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分类:2026

作者:Elena-Jo
更新:2026-06-24 09:59:27

  恰在这时,床上忽地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岑参半阖着眼,目光混沌,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那点将醒未醒的意识正缓缓回拢,耳边隐约听得见哭声和说话声,可一个字也辨不清。他费力地转了转眼珠,视线从模糊渐渐聚拢,终于映出一幅叫他浑身血气都倒涌上来的画面——眼前两人竟然抱在了一起,而自家阿爹,正埋在那个人的怀里。
  岑参的瞳孔骤然一缩,那点子迷蒙登时散了个干净,瞬间清醒过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死了似的,一丝声音也挤不出来。那股子急怒憋在胸腔里无处可去,呛得他猛地咳了起来。
  岑归鹤闻声一惊,慌忙推开朱子龙,扑到床前俯下身去,一手托住岑参的后脑,一手急急地替他抚着背:“参儿?你醒了?你能听到阿爹说话么?能看清阿爹么?”
  岑参瞪着他,眼眶通红,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嘴唇翕动了好几回,喉间却只能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到底也没能骂出一个字来,只一把抓住岑归鹤的衣袖,死死地攥着不放,那双泛红的眼睛却越过岑归鹤的肩头,狠狠地瞪向身后的朱子龙。
  朱子龙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处,张了张嘴,却连上前半步的勇气都没有了。他只好默默退到了墙角,垂下头去。
  岑参见他退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那一阵急怒到底牵动了虚弱的身子,又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岑归鹤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赶忙将他扶起靠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别急,别急,阿爹在呢,阿爹哪儿也不去。”
  正手忙脚乱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贺大夫拎着一只鼓囊囊的药包,推门进来,一眼便瞧见岑参双眼瞪着一角的人影,他也不怪,将药包搁在桌上,径直走到床前坐下,翻了翻岑参的眼皮,又搭上腕脉切了片刻,这才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
  朱子龙在墙角闷声问道:“可他还是说不出话来,这……这可怎么办?”
  贺大夫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这么些日子光灌清粥稀汤,哪来的气力说话?元气亏空着呢,急不来。多将养几日,等胃口回来了,多吃些肉食荤腥,把血气补上去,自然就好了。”
  朱子龙一听,转身便往外走:“那我这就去买。”岑归鹤伸手想拦,话还没出口,朱子龙已不由分说地出了门。
  朱子龙刚跨出侧屋,迎面便撞见正从内堂出来的孙尚卿。石申跟在半步之后,一行人已是整装待发的模样。他不由一愣:“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
  孙尚卿说:“我的行踪如今都有人盯着。这一趟是借了些由头才出得来,只是出来太久恐怕会惹人疑心。"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看向朱子龙,”对了,朱兄,你恐怕也得同我一道走了。你是统领府送粮的,本该每五日来一趟,如今已多出了三日,再不露面,怕也要引起旁人注意。”
  “可……”朱子龙犹豫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侧屋的方向。
  那一扇半掩着的门里头,岑归鹤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他靠着门框,面容疲倦,却对着朱子龙,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朱子龙虽不愿离开,可考虑大局,深吸了一口气,也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恰在这时贺大夫也拎着药箱从侧屋出来了,连声叹道:“哎呀,既然孩子醒了,老夫也该告辞了。老夫这一走就是好些天,再不回去,那医馆怕是都要黄了。”
  岑归鹤走上前来,郑重一揖:“这些日子辛苦贺大夫了,我们实在是无以为报。”
  尹笙也从内堂踱了出来,顺势提了一句:“既如此,就劳烦孙指挥使一同将贺大夫送回城去罢。路上也有个照应。”
  孙尚卿点了点头,应下了。他转过身,又走到周长钧面前,伸手一把将人揽住,用力拍了拍他的脊背:“子衍兄,你要快快好起来。我还等着同你一道练武呢。”
  贺大夫也踱了上来,摸了摸那把山羊胡,嘱咐道:“你呀,好好按着老夫的方子吃药,针灸的穴位和手法老夫已写给岑归鹤了,他是有医术的,照着老夫这施针的图纸来就是了,让他每日替你施针。老夫有信心,你这脑袋里的瘀,化得开的。”
  周长钧微微颔首:“多谢。”
  贺大夫满意地捋了一把胡子,笑道:“你瞧,施针不过三日,连待人的礼数都记得了。恢复记忆,指日可待。”说罢,他便甩着袖子往院门走去,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遥遥地冲周长钧扬了扬下巴:“等你的酒啊,周将军。”


第84章 认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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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孙尚卿后的日子,周长钧也没闲着。
  自打那日与朱子龙在廊下那一场扭打之后,他便隐隐觉出自己身上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一回动手,他原是凭着本能扑上去的,可拳脚一交,那些翻身卸力的招式竟像是刻在了骨头缝里似的,不必经由脑子去想,手脚便自己动了。那种久违的感觉实在太好,让他忍不住来回琢磨。
  于是他开始每日在院中练功。
  起先只是打几套拳,活络筋骨。可拳头一挥,有些沉睡在四肢百骸里的东西便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他自己都说不清某一招是从何处学来的,只觉得身体远在脑子之前便知道该做什么。
  而岑参彻底退了烧、能下地走动,已是大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这半个多月里,他起初只能靠在床上喝粥,后来能坐起来,再后来能扶着墙慢慢地挪几步。贺大夫留下的方子管用,岑归鹤又日日变着花样给他炖汤补气血,瘦脱了形的小脸总算渐渐有了些血色,那一双眼睛也重新亮了起来。
  恢复了力气之后,他做的头一桩事,便是去寻了周长钧。
  他挑的时辰极巧。那日午后尹笙正在屋里犯困,蕊珠在后厨忙活,岑归鹤在熬药,院中只剩周长钧一人在廊下擦汗。
  岑参便趁着无人注意,将周长钧拉至墙角。
  “傻子,我要跟你练武。”
  周长钧擦汗的手一顿,低头看他:“你叫我什么?”
  岑参抿了抿嘴,到底改了口:”……周长钧,我要跟你练武。”
  周长钧收起帕子,抱起了臂:“为什么。”
  岑参:“我要打坏人。”
  周长钧:“谁是坏人?”
  岑参瘪嘴:“反正不是你。”
  周长钧嘴角一勾:“那个朱子龙?”
  岑参点头:“嗯。”
  周长钧火上浇油:“他是你爹。”
  岑参咬紧了牙,小脸涨得通红:“他不是!”
  周长钧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一身瘦瘦小小的骨架子,拳头攥起来还没自己掌心大,摇了摇头:“你太小了,打不过他。”
  岑参怒了:“傻子,你到底教不教?”
  周长钧眉梢微挑:“若要拜师,就该讲规矩。这般称呼,不合适罢?”
  他不过随口一说,谁知岑参竟毫不犹豫,双膝”咚”地一声磕在地上,小脑袋往地上一磕,郑重其事:“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这就……认师了?
  周长钧着实没料到他来真的,怔了一怔,却随即笑了,他伸手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膝头上的灰,道:“行罢。我也不喜欢那个小白脸。教你几拳,你去打他几下出出气,也不算亏。”
  岑参眼睛一亮,又赶忙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但你不许告诉我阿爹和阿兄。他们若是问起来,只说是为了强身健体。”
  周长钧低头望着那鬼机灵的模样,不禁一笑:“你年纪不大,倒挺聪明。”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两人便在院中开了头一课。
  周长钧让他先扎马步。头一回蹲下去,岑参那两条细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数到第十息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周长钧不说话,只用眼神示意他再来。岑参咬着牙爬起来,蹲下去,再摔,再起,再蹲,愣是没有放弃。
  到了第二日,他已能稳稳地蹲上百息不倒。
  第三日午后,岑归鹤从侧屋出来时,看见自家儿子正扎着马步立在院中央,额角满是汗液却坚挺着纹丝不动。而一旁的周长钧背着手,绕着圈打量,不时伸脚去踢他的膝弯,踢中了也不见晃。
  岑归鹤讶然:“参儿,你这是……”
  “强身健体。“岑参答得飞快。
  周长钧在一旁面无表情地颔首,算是替他背了书。
  自那以后,每日晨昏两课便成了两人之间雷打不动的规矩。
  周长钧见他扎马步扎得像模像样了,便开始教些简单的拳法。先是弓步冲拳,再是挡架格挡,一招一式地拆开了喂。
  岑参的身板子虽还单薄,可那股子不服输的犟劲是真足,每一拳都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打到后来连指关节都磨破了皮也不喊停。
  周长钧看在眼里,嘴上不夸,对他的态度却温和许多。
  而这大半月里,朱子龙依旧每隔三日来送一回,可岑参专门吩咐了岑归鹤,叫他不许让朱子龙进屋,放了东西就走。岑归鹤不敢刺激他,只好照做了,可每回总要借着送朱子龙出门的工夫,在院门外头私下说上几句话才肯让人走。
  又过了几日,与朱子龙一块儿来的,竟然又有孙尚卿。
  这一回他身边只带了一名随从,随从肩头扛着一杆用粗布裹了几层的长物件,进门便小心翼翼地搁在了廊下。
  孙尚卿解开了那一层层的粗布,露出里头那一杆红缨枪来。枪身是百锻寒铁打的,通体暗沉,枪尾处的红缨虽旧了些,那一簇深红却仍耀眼。
  “子衍兄,还记得这个吗?“孙尚卿将枪横举着递到周长钧面前,“从前你最爱耍枪,旁的兵器碰都不爱碰。我想着……指不定你一摸着它,能想起些什么来。”
  周长钧的目光落在那杆枪上,整个人忽然顿住了,缓缓地伸出手去。而指尖触上枪身的那一瞬,一阵说不出的酥麻从掌心蹿上了手臂,像是一把烧了许久的炭火,被人吹去了表面的灰,底下那一层暗红的火星子猛地亮了起来。他握住了枪杆,五指收拢的刹那,虎口与那冰冷的铁杆贴合得严丝合缝。他将枪竖起,掂了掂分量。
  孙尚卿见他的架势,默契地从院子里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周长钧右臂一个旋扭,手腕绷直,枪尖又疾又准地刺出,红缨在风中炸开一朵鸡冠花的模样。紧接着,他抬腿便是一记横扫,而后又枪花一转,连刺三枪。
  一套下来,孙尚卿在一旁看得双目发亮,浑身的血都往上涌。从前在军中,他与周长钧对练不知多少回,这一招一式他闭着眼都能记得清。如今亲眼看着那杆枪重新舞动起来,那股子压了这些时日的憋闷,一瞬间全涌了上来。他从自己身后一把将剑抄了出来,剑锋出鞘,寒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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