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分类:2026

作者:Elena-Jo
更新:2026-06-24 09:59:27

  贺大夫乍一看周长钧,下意识微笑颔首,却见对方无甚反应,一时有些奇怪。可在尹笙催促下,也无暇多想在床边坐下,先翻开岑参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那紧咬的牙关瞧了瞧舌苔,末了将三根枯瘦的指头搭上孩子的腕脉,垂着眼细细地切了半晌。良久,他才说:“这是急惊风。”
  贺大夫一面起身去翻自己那一只旧药箱,一面解释道:“这孩子底子本就亏空,应当是胎里带出来的虚寒。寻常风热原是不打紧的,坏就坏在这一回热毒太盛,退不下去,一径地往里头攻,攻进了心包,这才扰动肝风,惊厥起来。”
  岑归鹤的脸刷地白了:“那……那可还有救?”
  “有我在,自然救得了。”贺大夫从药箱里头摸出几味药来,一样一样地摆开,又从里头拿出了个药罐,“急惊风也分病因,外因所致发热而搐应清泻心火,内因者食积发热动搐需消积退热。我瞧着他是因心悸受惊,需得以黄柏、黄连、黄芩、山栀仁与朱砂,煎薄荷汤送下,应当就能退热了。”[1]
  贺大夫熟稔地往里头添水,又让周长钧把外头的炉子给搬进屋里,亲自盯着煎药。又在药好后,一勺勺亲喂下去。最后才起身,往旁边的椅子一坐:“先这样,等上一个时辰,看这烧退是不退,再看看要不要再添什么药。”
  他言罢,见屋里众人神色沉重,一摸胡须,安抚道:“唉……你们别急,老夫对自己的医术还是有几分自信,定能将这孩子治好了。”
  这话一出,几人的心才定了下来。
  可众人人围坐在床边,谁也无心说话,那沉默压得人胸口发闷。贺大夫本就是个爱唠嗑的性子,最是守不住这般焦灼的死寂,他目光在屋里溜了一圈,终于落在坐的离自己最近的尹笙身上。
  那人分明一身男子的装束,腰间那一团却高高地隆起,孕相十足。他行医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没见过,一时心头那点子爱打听的痒劲便压不住了,没话找话地搭了一句:“还有两月就该临盆了罢?”
  尹笙显然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怔了一怔,才点头应道:“是。贺大夫当真是神医,竟瞧一眼就知道了。”
  岑归鹤在旁听着,蓦地想起一桩事来,忙道:“贺大夫,您既来了,劳烦也替他看一看。”
  贺大夫倒不介意,顺手便要去搭尹笙的腕脉。
  尹笙却还没预备好。这一屋子满满当当地挤着人,他那身子的底细虽算不得什么秘密,可教这么些双眼睛盯着诊脉,反倒心里头生出几分胆怯来。情急之下,他随手一扯,将身旁的周长钧拽到了前头挡着,顺势改了口:“呃……贺大夫,我这倒还不急。倒是他……他失忆了,好几个月了也不见好,不知您能不能帮着瞧瞧?”
  “原来是这样。”贺大夫闻言,终于明白方才周长钧初见自己的一脸冷淡的缘由,随即又忽然一笑,捋着那一把山羊胡打趣道,“你们这一屋子的病号,竟比我那医馆里头的还要多。”
  屋里众人闻得此言,面面相觑,神情却依旧沉重。
  贺大夫见无人接话,这才讪讪地收了笑,干咳一声,正了正神色:“手放这儿,我把个脉。”
  周长钧本有些警惕,可看到尹笙那眼神示意,才伸出手腕。
  贺大夫切了片刻,又起身绕到他身后,枯瘦的手指顺着那后脑细细地按了一圈,行至右侧近耳根处,指下倏地一顿。他眉头一皱:“这里是不是撞到过什么东西?”
  周长钧摇头:“我……不记得了……”
  倒是尹笙在旁接了话:“我们是从河边捡到的他,那时候后脑的确有伤。”
  贺大夫缓缓颔首,又在那一处轻按了两下,口中沉吟:“这就是了。当日伤着的时候,脑中淤了血,这血没能化开,瘀在窍里头堵着神明,从前的事,自然就想不起来了。”
  这话一出,尹笙眼睛一亮,追问:“那……这淤血若是化开了,他的记忆是不是就还能回来?”
  贺大夫捋着胡子沉吟良久,才慢悠悠道:“化是化得开。只是这急不得,得拿活血的药一点一点地化,再由老夫施针通窍。不过——多久能见效,老夫也不敢拍着胸口跟你打这个包票。”
  尹笙方才的喜悦,又被这半句话给冲散了一半,微微颔首:“只要贺大夫能治,就又希望。”
  贺大夫拍拍尹笙的胳膊:“你放心,我与周将军也算是旧识,老夫拼了老命,也是要将他治好的。”
  说到这一茬,尹笙顺势接了话:“贺大夫……你与周将军……是怎么认识的?”
  贺大夫终于有人对自己有了兴趣,兴致也来了:“我呀,我可算是周将军的恩师了。”
  “恩、恩师?”众人都将目光聚在了贺大夫身上,满面疑惑,连周长钧似乎也对他口中的自己颇为好奇。
  贺大夫心满意足,哈哈一笑:“怎么样?对老夫刮目相看罢?”
  尹笙追问:“可……将军是武将,怎的会认了您做师傅?”
  “嗐——”贺大夫笑道,“周将军小时候可不如现在这么健硕,年少那个多病哟,还差点得了瘟疫死了。不是老夫吹嘘,要不是老夫呀,周将军可早就活不过当日了。”
  尹笙倒是听过这一茬,只是还有疑惑:“我听他说起过,他还说……你与他的母亲是旧识?”
  “是啊——”贺大夫忆起当年,一时感慨,“老夫家与周家是世交,都是沧州城里的行医世家。我与那周师妹打小便在同一处医馆学着把脉抓药。论天分,她比老夫还强些,那一手医术,若是有机会能好好钻研,恐怕老夫也未能及其十分之一。”
  “只可惜啊……只可惜这世道容不下出挑的女子,女子行医处处受掣肘。她为着能安心行医,索性立志不嫁,偏偏后来又不知从哪儿拣了个没爹没娘的娃娃,说什么也要自己留着养。周家劝不住,到底闹翻了,将她逐出门去。一个孤身女子没了家族撑腰,自立门户自然容易遭同行排挤,纵有满身本事也施展不开,实在可惜。”
  “老夫与她从小一处长大,于心不忍,便替她引荐了些官宦人家接生的活计。她接生自有一套章法,又懂些医理,渐渐也有了名气,富贵人家临盆,都点名要请她去。可时运这东西,从来由不得人。”贺大夫叹了口气,“她正立稳脚跟那阵,偏赶上城里一桩晦气事。她替一户官员家接生,那新生的婴孩落地没几日便夭折了。原是那妇人胎里就亏,与师妹的手艺并不相干,可东家不依,一口咬定是她接生不力,闹得满城风雨。打那以后,她在沧州便再难接到活计了。”
  “也是那几年,老夫随家里人迁来了燕京。临行前我塞了她些银两,只是自此一别,竟再没了音信。”
  “偏巧那孩子三岁那年,沧州起了瘟疫。”说到此处,贺大夫的神色凝重了几分,“后来我才知道,那场瘟疫,那孩子也染上了,烧得只剩一口气。师妹在沧州走投无路,竟抱着孩子一路逃疫,辗转来到了燕京。”
  “也是合该有缘,竟教她在街市上撞见了老夫。老夫这点医术总算还派得上用场,那孩子在我医馆里将养了大半年,才算把这条小命给捡了回来。”
  “病好之后,师妹原想着把这孩子也教成个郎中,打小便撵他跟着老夫学医。”贺大夫说着,忍不住失笑摇头,“可这小子,是个一刻也坐不住的性子,背药方背不上三行,人早溜出去了。整日里在胡同口跟一帮野小子厮混打闹,医术没学着半分,倒练出一身拳脚功夫来。师妹宠他,也就随他把医术弃了,还变卖了好些家当,让他去京里最好的武馆习武。”
  说到这,贺大夫似觉得荒唐般地一笑:“谁能想到这小子倒是当真有天赋,日后竟当真挣了个武状元回来。”
  周长钧听着,眉头紧锁。眼前之人说的种种,他丝毫辨不出真假,脑中也没有半分记忆,仿佛贺大夫絮絮说的,从头到尾都是另一个素不相识的旁人。可见这老者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又头头是道,万不像随口编排的,周长钧也不得不信。
  “你啊——”贺大夫抬手虚虚地点了点他,半是嗔怪半是打趣,“打小就是个不省心的。如今连老夫都不认得了。罢罢罢,老夫大人大量,眼下且不与你计较。只等老夫把你这病治好了,你可得替你娘,好好谢老夫一回。”
  周长钧蹙着眉,也不应答。
  尹笙倒先替他还了一礼:“那是自然,劳烦贺大夫了。”
  恰在此时,床上那一直昏睡着的岑参忽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岑归鹤忙伸手去探他的额,那灼人的烫意竟退了不少,额角还沁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大喜若望:“烧……烧好似下去了!”
  满屋子悬了半宿的心,到这一刻才算落下了一半。
  “哟,醒了。”贺大夫倒是半分不惊讶,捋着胡子慢悠悠道,“老夫开的方子,从未错过。”
  话音刚落,只见朱子龙“咚”地一声跪地:“多谢贺大夫!多谢贺大夫救了吾儿一命!这救命的大恩,朱某没齿不忘。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朱某的地方,纵是赴汤蹈火,朱某也万死不辞!” 说着,他便朝那老者重重地磕起头来,一下接着一下,额头砸得地砖咚咚作响。
  贺大夫被这阵仗唬得不轻,骇得连脚都缩到了椅子上:“哎哟哟,使不得使不得!这一跪,老夫寿命都要被你跪掉一半,你、你快快起来!”
  岑归鹤赶忙上前,将人拽起:“你快起来,别吓着人贺太医。”
  等朱子龙站稳,贺大夫方才起身,捶了捶那把酸疼的老腰:“行了,烧退了便说明无大碍了,老夫也要回去了。”
  可这一屋子的人哪里肯放他走。岑参这病来得凶险,谁也不敢保他夜里不会再烧,几人围着贺大夫,说什么也要留他住上一两日,等孩子彻底稳了再走。
  贺大夫原是百般推辞,可奈何周长钧那一具高大的身影便将整道门给堵了个严实,垂着眼,也不说话,只是不让。
  贺大夫抬头瞧了瞧他那不容商量的架势,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老夫当真是欠你的。”他转身放下药箱,又不甘心地指了指周长钧,“哼,等这事了了,你要将府里最好的那坛酒给老夫亲自送过来。”
  “一定!”尹笙替他承诺。
  只是人是留下了,屋子里的房间却不够住。几人盘算来盘算去,末了也只能又去借蕊珠那一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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