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分类:2026

作者:Elena-Jo
更新:2026-06-24 09:59:27

  话没说完,岑归鹤已按捺不住,猛地推开了门栓。
  所幸,门外站着的是朱子龙。
  众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岑归鹤刚要开口,却见朱子龙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气都喘不匀,那双眼睛里头的慌乱是藏也藏不住的。
  "快!"他一把抓住岑归鹤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急得发颤,"来不及收拾了,拿些要紧的东西就走,快跟我上路!"
  岑归鹤刚刚松开的眉头又蹙紧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朱子龙扫了一眼院中几人,咽了口唾沫:"昨夜林统领收到宫里递出来的消息,说三皇子已经查到了桥西村。今日就要亲自带兵过来。我们必须赶在他到之前把人转走。"
  满院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瞬。
  尹笙只觉得心口猛地一坠,那些日日夜夜辗转反侧想不透的事,忽然之间全成了眼前迫在眉睫的祸患。
  周长钧最先动了,先将尹笙扶到廊下桌前按着坐好:"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收拾。"
  尹笙抓住他的手,急道:"旁的都可以不要,把芝麻带上就是了。"
  周长钧颔首,转身便快步进了屋。
  朱子龙拉着岑归鹤也钻进了侧屋,两人合力将要紧的物件裹进一只包袱里,又把贺大夫留下的针灸用具一并塞了进去。岑参此刻也顾不上与朱子龙的“恩怨”,也在一旁帮着收拾。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几人已匆匆聚在了院中。
  朱子龙领着众人出了院门。门外停着一架阔大的马车,比往日送粮用的要宽敞得多,车厢裹着厚厚的油布,里头铺了棉褥。几人鱼贯而上,尹笙最后一个,周长钧从外头将他半抱半托地送了上去,随后自己也翻身进了车厢。
  车厢虽大,挤了这许多人,倒也还有些余裕。
  朱子龙跳上车辕,回头扫了一眼,确认人都齐了,便一把扯过缰绳:"我还得去村那头接一个人,你们坐稳了。"话音未落,缰绳已甩了下去,"驾!"
  马车猛地一颠,轱辘轧着碎石碾了出去,车厢里的人被晃得东倒西歪。尹笙紧紧抓着车壁的横木,周长钧从旁伸臂将他揽住,稳住了身子。
  马车沿着村中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飞驰了一阵,忽地慢了下来,颠了两颠,终于停住了。
  尹笙与岑归鹤几乎同时撩开了车帘,朝外望去。他们正停在一处矮墙围着的旧院前,泥墙斑驳,院门半掩着,门口歪着一棵枯了大半的老槐树。
  岑参也从岑归鹤背后探出脑袋来,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忽然叫道:"欸?我认得这儿!我来过的!"
  尹笙和岑归鹤齐齐看向他:"你来过?什么时候?"
  "就是有一回我去要米,旁人都不肯给,就是这家的老婆婆分了我一碗米粮。"岑参挠了挠头,"后来她要寻死,还是我救下来的呢。她叫……她叫什么来着……"他拍了拍脑门,猛地想起来了,"哦!支婆婆!"
  前头传来朱子龙焦急的声音,夹杂着一个苍老的嗓音在争执。
  "哎呀,支婆子,你就跟我走罢!这里当真待不得了,再耽误下去要出大事的!"
  "我不走!"那苍老的声音又倔又硬,带着哭腔,"我儿若是已经没了,我还活个什么劲!我就在这儿守着,死也要等官府把他的尸首给我捞回来!"
  朱子龙拽不动她,又怕使大了力气伤着这把老骨头,急得满头冒汗,只好朝车厢里头喊了一嗓子:"你们有没有人,下来帮帮忙!"
  岑归鹤刚想起身,尹笙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又转向周长钧:“你去。”
  周长钧会意,颔首跳下了车。他绕过院门,几步便到了朱子龙跟前。那老人家佝偻着脊背,灰白的发髻散了大半,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门框不肯松,浑浊的眼睛里头淌着泪。
  朱子龙见周长钧来了,忙让开了半步:"你扶那头,我扶这头,我实在拽不动……"
  周长钧走上前去,刚要伸手。
  那老人家闻见动静,不耐烦地偏过头来:"我说了不走就是不……"
  话到半截,戛然而止。那双浑浊的老眼,对上了面前那张脸,骤然一震——那张脸上的神情跟她记忆里的那个孩子已大不相同了,可那是她看了几十年的孩儿,她怎么可能认不出?她攥着门框的手猛地松了,颤颤巍巍地抬起来:"钧……钧儿?"
  枯瘦的指头战战兢兢地伸向周长钧的面庞,像是怕一碰便碎了似的,在离他半寸之处停住了,又缩回去,又伸过来,如此反复了两三回。终于,那一双手捧上了他的脸。掌心贴上皮肤的那一刹那,她的身子剧烈地颤了一下:"儿啊!"
  那一声嘶哑的呼喊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掘出来的,撕心裂肺。她猛地扑了上去,那一副佝偻的身子死死地箍住了周长钧的腰,嚎啕大哭起来:"儿啊!你竟然还活着!你怎的现在才来看娘!娘以为你早就不在了!娘以为你……你……"她哭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整张脸埋在周长钧胸口,瘦骨嶙峋的肩头一耸一耸地颤。
  周长钧僵在了原处,他低头望着那一颗伏在胸前的灰白头颅,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猛地撞开了一道口子,滚烫的东西从那裂口里奔涌而出,铺天盖地。
  脑中轰然一声,那一片封了数月之久的混沌,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紧接的,是排山倒海的回忆涌了上来。
  脑中乍现了一条破旧的街巷。
  那是京中第一次闹饥荒,七岁的他为了节省家中余粮,蹲在巷口讨要吃的。
  然后那一群人出现了,都是饥肠辘辘的流民,眼睛发着绿光。
  他被人从背后一把扣住,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嘴便被破布堵上了。他被拖进了一条死胡同,捆在了一根木桩上。火盆已经架好了,那些人在底下添着柴。
  他害怕。他拼了命地挣,可那绳子勒得太紧了,手腕和脚踝都磨出了血。
  就在火苗舔上木桩的那一刻,一个人冲了进来。
  “娘!救我!”他像看到救星似地大喊。
  那女子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一头撞进那群人中间,连滚带爬地扑到他面前,拿身体一把将烤架和火盆掀翻了。烧红的炭洒了一地,火星子溅上了她的衣裳,她拍都没拍一下,只将他死死地护在身子底下。
  那群流民扑了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她不喊也不躲,就那样弓着身子趴在他上头,用脊背去挡那些踢踹。她的嘴角被踹出了血,后背也被踩得发出了咔嚓的钝响,嘴里还喊着:"我是他娘,你们怎能抓我的孩子!"
  ——“他们都说了!这孩子是你捡的!”
  ——"你给我滚开,不滚,我们把你也抓起来一起烤了!"
  有人上来拽她的头发,有人去掰她的手指,就在她绝望之时,一声大喊在胡同口响起:“放开!放开他!你们再敢动,我就叫官府了!”
  女子抬起头,眼中满是希望:”师兄!“
  贺大夫拎着一根扁担,身后跟着几个卖药材的伙计,劈头盖脸地冲着那群流民砸了过去。
  流民散了。
  "钧儿不怕,娘在呢。"女子将他搂进怀里。
  ……
  无数的旧事在脑中奔涌交汇,走马灯似的,一幕接着一幕。
  ——全想起来了!
  周长钧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缓缓抬起双臂,将怀中那一副瘦小的身躯轻轻地拢住了,下巴搁在她灰白的头顶上,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娘……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娘。娘!"
  朱子龙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方才要拽人的姿势,半晌没动。
  车上的众人也都怔住了,岑归鹤撩着车帘的手僵在半空,看了眼一同怔愣的尹笙,一时分不清状况。
  朱子龙心中再急,看着这母子二人抱头痛哭的模样,那一声催促到底在嗓子眼里头卡了片刻。可天色已经在变了,时间紧迫,他咬了咬牙:"天快亮了,我们必须走了。等出村的道让三皇子拦了,就真出不去了。"
  周长钧听见这话,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脸,俯身将支婆婆从地上搀了起来:"娘,现在情况紧急,您先跟我走。"
  "好,好。"支婆婆连连点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她蹒跚着迈开步子,周长钧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托着她的手臂,将她送到了车前。
  尹笙已在车厢口伸出了手:"快来罢,婆婆。"
  周长钧先将支婆婆送上了车,自己随后翻身而入。他在车厢里站定的那一瞬,目光扫过来,正正地落在了尹笙脸上。
  那双眼睛里头,有一种从前不曾有过的东西——那不是那个失忆之后的茫然,也不是这几个月来靠着本能去亲近的懵懂。是认出来了。是真的认出来了。
  周长钧大步上前,一把将尹笙揽入怀中。他的手臂微微发颤,下巴抵在尹笙的肩窝,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阿笙……"
  尹笙愣了一息,随即浑身一软,眼泪便再也兜不住了,无声地淌了下来。
  前头,朱子龙已一甩缰绳,马车猛地启动了。
  车厢剧烈地摇晃着,碾过村中那条坑洼的土路,往山外飞驰而去。
  支婆婆被蕊珠扶着坐稳,擦了擦泪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对面的周长钧,越看越心疼,嘴里头念叨个不停:"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娘以为你和那船一起沉了,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你怎的也不托人捎个信来,娘一个人在那屋子里头,日也等夜也等,等到头发都白透了……"
  "是儿子的错。"周长钧握着她的手,声音低沉,"让娘受苦了。"
  "你瘦了。"支婆婆捧着他的脸,颤巍巍地摸了又摸,"定然也吃了不少苦罢。"
  "我已经没事了,娘放心。"
  "那身上可有伤?可有哪儿疼的?"
  "没有,都好了的。"
  车厢里的旁人皆安静地坐着,谁也不忍插话。岑参抱着芝麻窝在角落里,那一双眼睛却一直偷偷地看着这对母子,看了好一阵子,忽然也把脸埋进了芝麻的皮毛里头,闷闷地不作声了。
  母子二人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支婆婆问一句,周长钧便答一句,言语里满是关怀。尹笙坐在周长钧身旁,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他心中翻涌着无数的话想问,可看着这一幕,怎么也张不开嘴。直到两人说话渐渐少了些,周长钧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头定定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
  尹笙轻声问:"你……你当真都想起来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