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这是怎么了？”尹笙和蕊珠都被这架势吓了一跳，纷纷起身，原在桌上的猫儿也被惊得跳下桌，躲进了床下。
　　“阿兄……阿……兄……”岑参还有些气喘，“你、你都猜不到我今日……碰上了什么事！”
　　“什么？”尹笙一时没听明白。
　　岑参道：“我今日……今日还是去的桥西村买的米面，可那桥西村如今也出了新规，粮食不卖给村外人了。可我想着，这几两米哪里够阿爹和阿兄吃上两日？就厚着脸皮，想求那掌柜的私下匀一些……”
　　“掌柜的肯了？”蕊珠问。
　　“怎么可能？”岑参摇头，“我怎么要，掌柜的都不卖。最后被我缠得烦了，他就冲我喊——‘你要讨饭，就去那支老婆子那里去讨！她从不缺米！’”
　　“支老婆子？”尹笙疑惑，“是哪家的大户？”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的！”岑参说，“可我真循着他说的地方找过去，才发现不过是一处老宅子，墙院虽整齐，却谈不上富裕，哪里像个不缺粮的？”
　　蕊珠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岑参接着说：“然后嘛，我就厚着脸皮敲门，敲了好半天也不开。我以为人不在，可刚想走，就听到门里面突然叮铃哐啷一阵响，像是什么打翻了。我好奇，就踩着门口水缸，往院里看了一眼，竟然看到！——”话至此处，他忽而神秘地一顿。
　　“什么什么？”蕊珠急了，“说下去啊！”
　　尹笙也瞪着他：“看到什么？”
　　岑参吊满了胃口，心满意足地一笑，这才说：“我看到院里有个老婆婆，竟然把自己吊在了树上！”
　　“什么？！”尹笙与蕊珠同时失声。
　　“是、是真的！”岑参连连点头，仍心有余悸，“那场面可吓坏我了。我也顾不得别的，翻墙就爬了进去，拿剪子把绳子给剪断了，才把人救了下来……”
　　听到这里，尹笙胸口那股绷紧的气息才稍稍松动。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人救下来便好……只是，她为何会想不开？”
　　“这正是要紧的地方。”岑参说，“我问那支婆婆，为何要寻短见，她起初只是哭，哭了好一阵，怎么都不肯说。直到她瞧见我马车上的米桶，一下就猜到我是来讨粮的。”
　　“她忽然就要把自己米缸里的粮食全都给我。”岑参皱起眉，“我不肯拿，她劝不动我，才肯告诉我——前几日，几艘运粮的漕船遇了水贼，粮食被抢，船也沉了。朝廷为了调查这事儿，把水路都封了。现在粮路受阻，怕是要闹饥荒了，支婆婆就劝我多囤些粮，能活一日是一日。”
　　“那她把粮都给了你……”尹笙的心猛地一紧，眉心深深蹙起，“她自己怎么办？她会不会……再想不开？”
　　“我也害怕呢！”岑参用力点头，语气里带着后怕，“我在那儿劝了她好久，好说歹说，支婆婆才答应我再等几日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尹笙问。
　　岑参吸了口气，说：“支婆婆说，沉了的船不止有漕船，还有派去查漕运的官船。水贼杀人不眨眼，船上的官员死了几个，还有几个跳了水，现在连尸首都找不到。支婆婆只有一个儿子，不知听谁说……就在那几艘出事的官船里。她以为儿子已经没了，活着再没指望，这才一时想不开……”
　　“而且……”岑参将声音压到最低，“我回来路上，碰到了几个官兵，悄悄听他们议论，说……说是……当朝太子……也、也在船上……”
　　尹笙呼吸一滞。


第65章 蚕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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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周长钧！”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似有什么硬物自榻边滚落在地，紧接着便是一阵凌乱急促的猫爪声，蕊珠被那声名字惊醒，猛地起身，侧耳贴上墙壁，试探性地呼喊一声：“少君？”她等待片刻，见隔壁没有回应，思忖片刻，赶忙披了外衣，往隔壁跑去。
　　“少君，怎么了？”蕊珠敲了敲门，“没事儿罢？”
　　“没……没事……”门内渗出几丝急促的喘息。
　　蕊珠迟疑道：“那……我回去歇着了？”
　　“等会儿！”屋内的声音忽而扬起，“蕊珠，你进来。”
　　蕊珠一进门，便见尹笙面色白得骇人，额角沁着细汗，耳边的鬓发都湿了。她忙倒了杯水，几步上前递到他手中，语气急切：“少君可是身子不适？”
　　尹笙接过水，一口灌下，喉结滚动，胸腔起伏了好一阵，才勉强缓过气来。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没有……我……我只是……”
　　蕊珠见他这般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她顺着他的背轻轻抚着，在榻边坐下，静静看了他半晌，才试探着低声问道：“是梦见……将军了？”
　　尹笙目光微滞，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避开她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喉间发紧：“我……我梦见……梦见他……出事了……”
　　蕊珠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到底，少君还是放不下将军。”
　　尹笙没有接话，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低低喃道：“今日岑参说的那些事……我心里总有个预感，他……他也在那船上……”
　　“少君怎会这样想？”蕊珠问。
　　尹笙迟疑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我……我梦见……他说……他说怕是再也见不到我了，还同我道歉，让我……让我和孩子……”话未说尽，声音却已发颤。
　　“少君。”蕊珠立刻打断他，语气笃定，“这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且不说将军并不知你有孕之事，便是真如岑参所言，太子与将军一同落水丧命，那是何等惊天的大事？早该闹得满城风雨，严查彻审，怎会连半点确切消息都打听不出？”
　　尹笙听她条分缕析地说着，心口那阵骤然翻涌的悸动这才一点点平复下来。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头的那丝不安却隐隐作祟：“可……”
　　蕊珠见他神色仍旧恍惚，语气不由放得更缓了些，伸手替他拢了拢被角：“少君，你这些日子心思太重，又正是孕中，本就容易多梦多思。将军那样的直肠子，若是有歉早就道了，何必还要托梦？”说着，她又有些义愤填膺起来，“说起来，将军当初就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少君分明都说了实话，却要被他那样囚禁虐待……”
　　“蕊珠……”尹笙蹙着眉打断了她。
　　蕊珠瞥了瞥嘴，虽不服气，却也只好换了个话头，道：“再说了，岑参听来的，不过是坊间传言。咱们都未曾听闻将军和太子出京之事，那可到底是天策府统领和太子，他们的一举一动，朝堂、军中、百姓，哪一样能瞒得住？你在镇上连点风声都听不到，说明啊——将军在京里还好好的呢。”
　　尹笙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你说得有理……是我想得太多了。”
　　“不是想得多。”蕊珠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是你分明还记挂着将军。”
　　尹笙不置可否，只是赶了蕊珠回去睡，而自己却又是一夜未眠，虽还是记挂着那人，可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如今米面紧缺，家里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心乱只会更添无用的疲惫。等到天光微弱地投进窗纱，他便早早起了床，理起了晚些要拿去城里卖银钱的绣衣。
　　蕊珠端着热粥进来，见他已替自己理好了包裹，愣了一瞬：“少君可是一夜没睡？”她赶忙上前，结果包裹，眉头蹙起，“不是说了，这些事儿我来就成，少君怎么就是不让我省心。”
　　尹笙微微一笑：“近日不太平，你和参儿进城要小心些，记得莫在城门口与人争执。若遇官兵盘问，便说给城中铺子送货，别多话。”
　　话音刚落，门口又多了一道身影：“如音阿兄，你别担心，我认得小道，城里谁拦我我都能绕过去。”说着，岑参背着竹篓，鼻尖冻得通红，上前将包裹都放进自己的篓子里。
　　蕊珠捏了捏他的后颈，笑道：“是啊，只要别带我爬那狗洞就好。”
　　”那哪儿至于！“岑参哼了一声，眼睛却亮亮地朝屋里的床下望，“喂！小芝麻，你可要乖乖的，不要吵着阿兄，我给你带羊乳回来，听到没？”
　　床底应声传来一声哈气声。
　　“芝麻说知道了，早去早回。”尹笙被逗得唇角一弯，抬手替他把衣领掖好，又想起什么，往门外张望，”你阿爹呢？不是说今天要和我学理茧丝？“
　　”在外面呢。”岑参将人往屋外领去，笑道，“自从你养了这小凶猫，我阿爹可不敢踏进屋里半步了，只怕要挨揍呢。”
　　屋外，岑归鹤正立在廊下，肩头搭着一捆蚕蔟与竹筛。屋内传来调侃，他听见了，却并不介怀，只温温一笑：“如音兄，你如今身子不宜劳累，今日便坐着指点即可，粗活我来动手。”
　　尹笙闻言，也不逞强，应了一声。两人将岑参与蕊珠送走，随后，他们便进了偏屋。
　　偏屋里早已被蕊珠收拾妥当，地上铺着干净的竹席，几只木盆一字排开，盛着新收的蚕茧。茧子白的、淡黄的、带着一丝浅褐，滚在竹筛里，圆润饱满，乍一看，倒像一堆散落的小月亮，在昏柔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尹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便知这批茧子收得极好。他走近几步，抬手拨了拨，带着几分旧日闺阁里教女工的从容：“挑茧先看形，圆润紧实者为上。再看色，洁净无斑者为佳。若茧壳松软、表面有霉点或掺杂碎叶泥沙的，出来的丝路不匀，缫出来容易断，所以都不能留。”
　　岑归鹤依言，将筛里的茧子一只只捡起细看。他虽不通蚕事，却素来心细，又惯于辨药识材，这般分拣下来，竟也颇为顺手。尹笙在一旁指点，只是身子如今略有些泛沉，只一会儿便头昏眼花，又只好坐回位子上，索性做起了那“指挥使”。
　　“筛好后，先去杂。”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木盆旁的细活，“茧上常有绵毛、草屑，都得剥净。用指腹轻轻撩便可，不可猛扯。扯狠了，容易连丝头一并伤了，后头索绪便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