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分类:2026

作者:Elena-Jo
更新:2026-06-24 09:59:27

  其实,他也并不意外。
  清查甫一展开,他心中便已有数。那些官员上下勾连,胆大妄为,绝非一朝一夕所成。若再往上深挖,牵出的,恐怕是宫闱之内的人。
  而皇帝此番将他调离京城,名为查案,实则步步杀机。贪污漕粮,关乎国本,路远险重,既可让他远离权柄中心,又可借乱局之手,取他性命。细细想来,这只怕不止是皇帝的决断,背后更有人顺水推舟。毕竟,想他死的人,又何止皇帝一人。
  这些,他明白,却不在乎。他唯一牵念的,唯有那一个人。
  ——他究竟去了何处?
  ——他是否仍在燕京?
  ——还有他们的孩子……是否还安好?
  这些念头像钝刃,一下一下剐在心口。懊悔也好,焦灼也罢,抑或是连他自己都不愿细辨的思念,统统纠缠成一团,日夜不休,几欲将人逼疯。
  可这些,此刻都只能吞回腹中。
  人前,他仍是那位镇国威武大将军,是天策府的新任统领。军权在握,官衔加身,位极人臣。可偏偏,这样多的权势,这样重的身份,却护不住一个他想要得到的人。
  想到这里,他再次抬头,望着那四四方方的天,落了泪。
  三日后,城门解封一事传遍京城。
  这日,岑归鹤正从镇上回来。他背着竹筐匆匆进了屋,身上风尘仆仆,眉眼间却难掩喜色。他尚未放下筐子,便先开口对着屋里的人道:“如音兄、蕊珠姑娘,好消息!我去镇上,听说前日京城城门已开,商路解禁,市面也活泛起来了。前些日子疯涨的药价、粮价,这两日都往下落了。”
  尹笙正坐在窗边,低头缝着衣襟上的一处暗纹,针线在指间行走得极稳。听到“城门已开”四字,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将线尾轻轻压住,抬眼望向岑归鹤,神色说不出是松动,还是迟疑。
  “阿爹,你快歇会儿。”床上躺着的岑参也欲起身,却被蕊珠按住。
  尹笙先起身上前,顺手接过岑归鹤背后的竹筐,温声问道:“可知是什么缘由?”
  岑归鹤一边卸下背带,一边摇头:“说不清楚,只听人讲,先前封城,是为了查盐贸、漕运里的贪墨之事。如今京中那边似是查得差不多了,便放了关卡。”
  他说得随意,却见尹笙眉宇间掠过一瞬复杂,又很快收敛,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哦。”
  尹笙转身回到案边,将方才绣好的几件衣物叠齐,递到岑归鹤手中,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归鹤兄,你瞧,这样绣得可好?”
  岑归鹤接过来细细一看,先是一怔,随即惊呼道:“我这……画画得极为精细,你竟也能绣得如此妥帖?形神俱在,简直……太妙了!”他连连称奇,目光里满是由衷的赞叹。
  尹笙唇角微弯,只淡淡一笑:“归鹤兄回回都如此捧场,当真是过奖了,我不过是从前学过些女工,拾起来也容易。”
  “我们少君的女工,当年可是京中闻名……”蕊珠也凑上前,笑着接口。
  “蕊珠。”尹笙轻声喝止。
  蕊珠这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抬手捂住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随即把自己手中的衣裳也递了过去,掩饰般地道:“喏,这是我绣的……虽不如我们少君的精巧,也还能见人。”
  岑归鹤将两件衣物一并接过,见两人神色微异。与两人相处这些日子,他已猜到两人身份特殊,却也不便多问,于是只顺势笑道:“蕊珠姑娘的手艺也极好。”
  这时,岑参在床上也待不住了,赤脚跑了下来,大呼:“让我瞧瞧!”
  话音落下,岑归鹤看了眼活蹦乱跳的岑参,忽而正了神色,郑重其事地放下衣物,整肃衣襟,拉着岑参朝二人深深一揖:“这几日小儿病愈,药材价高,多亏二位替我绣衣去卖,才勉强凑齐药钱。岑某……感激不尽,实在无以为谢。”
  尹笙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将人扶住:“归鹤兄言重了。参儿安好比什么都要紧。”
  “如音阿兄。”岑参抬眼,小小的脑袋郑重地一颔首,“谢谢你。”言罢,他忽而抬首,忽然咧嘴一笑,像是早就盘算好了似的,“阿爹,阿兄,既然城门开了,镇上也热闹起来了,不如我们一块儿去镇上吃顿好的罢。”
  岑归鹤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要反对:“参儿,你身子才刚好,外头人多——”
  “阿爹!我又不是瓷娃娃来的。”岑参立刻顶回去,语气却并不冲,反而带着点撒赖的意味,“再说了,你方才也说了——这几日如音阿兄和蕊珠姐姐为了我,绣衣做饭,照顾我,我们如何能一顿饭也不谢人家?”
  他说着,转头看向尹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生怕被拒绝:“如音阿兄,镇东头那家羊肉铺子好吃得很,你吃得饱,肚子里的宝宝也能健健康康的,好不好嘛——”
  这拉长的撒娇,尹笙如何抵得住,虽如今对那些大鱼大肉食之无味,却也只是宠溺地一笑:“好——自然得去。”


第63章 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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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如岑归鹤所说,镇子上的人果然比前几日多了不少,羊肉铺前早已排起了队。尹笙几人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腾出一张靠墙的小桌。
  铜锅方落在炉上,热气便腾地冒起,羊肉的膻香混着姜蒜与胡椒的气息,直往鼻尖里钻。
  岑参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好香——”
  尹笙却因闻了这么久的羊肉味道已隐隐觉出胃中翻涌,像是有什么在腹中慢慢搅动,至于真见了那翻滚的汤水、漂浮的油花,他眉心不由自主地蹙了一下,略略侧过身,捂住了鼻尖。
  “如音兄?”岑归鹤敏觉地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近了些,小声问,“你是不是……又有些害喜?”
  尹笙放下手,唇角牵起一丝极勉强的笑意,点了点头:“是有些不舒服,你们吃你们的便是,我缓一会儿许就好了。”
  岑参见状,也放下了筷子,忽而拧着眉头,原本活泼的面庞又肃然起来,说:“如音阿兄,不如你便让我阿爹再把个脉,他也好替你在镇子上的药铺去配药。”
  这话,正中岑归鹤心事。
  他原本也有此意。只是前一次把脉太过仓促,又因自己唐突失礼,心中始终存着几分忐忑,不敢轻易再提。如今被岑参先一步说破,他虽不敢接着劝,可抬起的眼中满是恳切的目光。
  尹笙略一沉吟。自与岑家相识以来,几番照拂往来,早已生出信任,再加上近来害喜愈发明显,他心中也难免忧惧腹中胎息是否有恙。片刻后,他将衣袖轻轻一挽,露出手腕,点头道:“那便有劳归鹤兄了。”
  岑归鹤神色一喜,赶忙拖起尹笙的手放至桌上,伸出指腹落在他腕间。片刻静默后,他微微蹙眉,又调整了下力道,细细分辨,才缓声道:“脉象略显虚浮,气血不足,需得补气养血。”
  尹笙听着,心却不在这些调理之词上,忽而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有……几个月了?”
  岑归鹤一怔,指尖下意识又稳了稳脉,凝神片刻,方才答道:“我医术浅薄,不能精确到日子。不过依这脉象看,应当已有三月有余,正值害喜的时候。”
  这话落下,尹笙微微一怔,自回京之后,他与那人便被卷入宫闱与朝局的漩涡之中,步步惊心,除了出逃前……那算起来,有孕之机,竟然是在回京途中的驿站之中那一回。
  岑归鹤专注于把脉,也未发现支声不发的尹笙,只一边摸着脉,一边嘀咕着医嘱和几味药材名,像是在心里反复推敲着方子。
  蕊珠见尹笙出了神,怕他又想起过往伤心,忙出声解围:“这羊肉汤都要凉了,快先吃罢。少君若是闻着腻,不吃肉也无妨,喝几口粥暖暖胃也是好的。”
  岑参也顺势掐了一把自己的爹,眼神示意了一眼失神的尹笙,又是恨铁不成钢似地一叹气:“阿爹,你念叨的这些,阿兄他们怎么听得懂?”说着,将筷子塞进岑归鹤的手中,“快吃罢,阿爹。”
  几人这一顿饭吃得并不算久。尹笙果然只动了几口白粥,舀得极慢,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胃口,所幸并未再泛起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倒让蕊珠暗暗松了口气。岑参原本还盯着他碗里,见他肯吃,眉眼也舒展开来,连羊肉汤的油星子都不再计较,自己三两口喝了个干净。
  饭后,岑参哪里肯就此回家。他一抹嘴,精神头又回来了,拉着尹笙便往街上去,嘴里叽叽喳喳——
  “阿兄你看!那边有胡饼——新出炉的!”
  “还有那边,卖蒸枣糕的,上头还撒了桂花!”
  “哎哎,还有糖人儿!还有芝麻团!”
  他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脚步快得很,买东西却也奇怪。胡饼捧在手里,没咬一口,枣糕刚热腾腾地接过来,转眼就塞进了尹笙怀里,芝麻团捂得暖乎乎的,随即全往尹笙手中堆。
  尹笙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你买这么多,自己怎么不吃?”
  岑参只哼了一声,含糊道:“你先拿着。”
  岑归鹤在后头看着,逐渐踌躇起来,这回虽理当他们请客,可他家底本就薄,前些日子为了给岑参治病,已是掏空了积蓄,现下已是囊中羞涩。他正想着找个由头将岑参拽到一旁,低声叮嘱几句,免得再这样胡乱花钱,却在这时,忽听前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自言自语的低语:“嗯……这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倒是解腻不少。”
  岑归鹤还未反应过来,岑参已然猛地回头,大喜过望道:“真的吗?阿兄爱吃酸的?!”
  尹笙这才回过神,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串糖葫芦,不知何时竟少了两颗。舌尖还残留着一股清亮的酸意,非但不冲,反倒叫人隐隐生出几分想再吃的念头。他自己也有些诧异,迟疑着点了点头:“嗯……好像是。吃酸的,就不大犯恶心了……”
  蕊珠在一旁看得分明,顿时恍然,笑着伸手在岑参头上揉了一把:“你这小家伙,倒是心细。原来方才买这些零嘴,是在替我们少君试胃口呢?”
  岑参闻言,下巴一抬,带着点小得意:“哼,那可不止。”
  尹笙失笑,顺口揶揄了一句:“怎么?你这是信了那‘酸儿辣女’的说法,想试探我这腹中胎儿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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