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岑参闷闷地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我阿爹陪我去的。”
　　“他现下人在何处呢？”尹笙疑惑问道。
　　岑参如实答：“他就在院门口等着我呢。”
　　“他在外边儿？”蕊珠蹭地起身，将门拉开一线，探头往外瞧了一眼，惊诧回头，“少君，岑公子果然在外头呢！”
　　尹笙也不免惊讶，心里一闪而过一个念头——应当将人请进来才是，可转念一想，自己早时无端对人撒了气，现在反倒不知如何面对，一时有些踌躇。
　　岑参见他犹豫，以为他还生着气，于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阿爹在外头候着，只叫我将东西送给你，说是赔罪。阿爹说——今日是他多有冒犯了，他只是担心你才一时心急……对、对不起……”
　　话说到这，尹笙早前那点恼意自然已经没了，可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胸臆里仿佛涨着潮水，又酸又暖，又有几分愧疚，更夹着些久违的无措。
　　自幼生于官宦之家，他所见的人情世故从无这般朴拙。人与人相处，皆各有所图。家中姊妹互让互谦，不过是为争父亲多一分宠爱而惺惺作态。勋贵之家诗会雅集，谈笑风生，背后却尽是结交名流、铺路营势的算计。而至于自己的婚事，更不必提，原不过是朝堂之争的一枚棋子罢了。
　　可如今眼前这小小的少年，眉眼间竟只是一片最真挚不过的忧心，不掺虚饰，不带利欲，不求回报。那样干净的一双眼，倒让尹笙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岑参看他出神，又小声地多补一句：“如音阿兄……我阿爹是个实心眼儿的好人，他是因着感激你帮了我，才真的是担心你，你能不能不要生他的气了……”
　　蕊珠瞧着岑参实在诚挚，心生不忍，也想帮着一劝：“少君……”
　　“蕊珠。” 尹笙轻轻吸了口气，温声道，“将归鹤兄请进屋里来罢，我想与他当面道个谢。”
　　蕊珠眼中瞬时泛起欣慰之意：“欸，好！”随即，她跑出了屋，不过一会儿，便领着岑归鹤入了屋。
　　还未等岑归鹤开口，尹笙起身迎上，盈盈一礼：“归鹤兄，早前多有失礼，实在抱歉。辛苦你送来这些药材，如音实在感激。”
　　这一礼来得太重，反令岑归鹤大惊失措，他忙不迭地伸手去扶尹笙的手臂，搀他坐回桌旁，手足无措道：“不、不……不敢当！今日是我失礼在先，把脉原是私密之事，是我鲁莽了……你不必谢我。”说着，他将不远处的岑参拉回身旁，“时辰不早了，我与参儿也不便叨扰，我们、我们就先回去了。”
　　“好。”尹笙缓缓起身，手脚还有些虚浮，指了指门外的车马，“夜深山路难行，这车马便先借你们用，我们平日少有外出，你们留着便是，不必急着送还。”
　　“不……”岑归鹤下意识便要推辞，眉眼局促，话音才起了个头，便被岑参截下。
　　“好，多谢阿兄！”岑参当即应下。
　　岑归鹤被自己儿子这一挡，脸上推拒的神色僵了僵，对上岑参的眼神示意，只好略显勉强地点了头。
　　尹笙莞尔，互相又是一番寒暄嘱咐后，才将两人送别。


第61章 旧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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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数日，岑参竟渐渐成了这屋里的常客。
　　他或是送药材，或是带些吃食，每回送来的并不多，却也从不空手。而岑归鹤虽不常来访，却也总要托儿子捎来问候和汤药，还要回回嘱咐岑参带话——若是尹笙身子不适又不便寻医，他虽医术不精，却也或能把一把脉。
　　起初，尹笙心中尚有歉疚，他与岑家无亲无故，却要受人这样照拂，怎么想也于心不安，便婉言劝阻过两回。可恨自己身体确实虚弱，而这样的照顾也确实令他与蕊珠都省心不少，再加上岑参性子本就执拗，婉拒之言听不得一点，一来二去，也让尹笙觉得再过推辞反倒显得矫情，最终也只得由了岑家二人。
　　久而久之，尹笙不仅身子有了好转，竟也慢慢习惯了这份不期而至的关怀，若几日不见那身影，反倒觉得屋子空落落的，心中无端多出牵念。
　　蕊珠作为旁观者，也是打心里地喜欢岑家小儿，所以一眼就瞧出了尹笙今日的心不在焉。她瞧着尹笙目光失焦，时不时往门口那头飘去，分明心思早已不在饭菜上，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含笑揶揄道：“少君，再这样望下去，怕是要把自个儿盼成守门的石狮子了。”说着，她将面前的碗又推过去半寸，“羹都快凉了，少君快吃罢。”
　　尹笙回过神，看着眼前热气都散了大半的小菜，忽而心头一阵莫名的烦闷，将手中的汤匙往桌上一搁，气闷道：“这小家伙当真是没口福。我好不容易学会了这道鲈鱼羹，他却一次也没赶上。”
　　蕊珠瞧着他这模样，倒像是被郎君爽了约的姑娘，先是一怔，继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可不是么？少君往日连后厨也不曾进，如今却为了等这小家伙，一连三日亲自下厨做鱼羹，我都快吃腻了，他竟一次也没吃着。”
　　尹笙被这话点中要害，耳根微微一热，却仍强撑着辩解：“谁说是为他做的？不过是我自己想吃罢了。”
　　“那也不见少君吃呀。” 蕊珠不肯轻易放过，含笑追了一句，眼中满是促狭之意。
　　尹笙低头瞧了眼案上那碗鱼羹，香气却半点也提不起他的胃口。他也不知自己如今怎么就对岑参如此牵肠挂肚，可像是什么本能驱使着他对这小儿心生怜爱。他思忖片刻，终于还是起身，道：“我们去一趟岑家罢。近来多承他们照应，也该亲自登门道个谢，回些礼数才是。”
　　蕊珠原也有此心思，便收起方才的玩笑神情，一面收拾碗筷，一面应道：“好，我这就去取个食盒，厨房里还留着些鱼羹，一并带去让他们也尝尝。”
　　两人正忙着收拾，忽而听到屋外忽传一声低低的“吁——”，紧接着是几声急停的马蹄。
　　尹笙心头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出了屋。院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马车，正是他先前借给岑参的那一辆。他心里陡然一喜，连步子都快了几分，伸手推开院门。可待看清来人，他却微微一怔，眼底那点喜色悄然敛去，正了正衣襟，微微颔首：“啊——归鹤兄……是你啊。”
　　岑归鹤方从马车上跳下，脚步尚未站稳，乍然见门后之人，也是一怔，神情微乱。待听尹笙开口，这才回过神来，匆忙拱手行礼，语气依旧拘谨：“如音兄……是我，我、我给你们送些衣物。”
　　“哦……”尹笙难掩失落，低低应道，“归鹤兄实在不必如此费心。我们衣食尚周全，纵有短缺，也不该劳你破费。这些衣裳值多少银钱，我让蕊珠补与你。”
　　岑归鹤闻言，连连摆手：“不、不必的。这些并非成衣，是绣纺依着我的画样绣出的试样，本就不曾收钱。我想着弃了也是可惜，若你们不嫌弃……”
　　“自然不会。”尹笙闻言打断，笑意温和，扯紧了身上的衣襟，示意道，“我们当日在布衣坊，便极喜欢你的画样。喏——如今每日都穿着呢。”
　　岑归鹤一时又喜又赧，低声道：“过奖了……拙作能被如音兄上身，是、是我的荣幸。”
　　言罢，他将车上的那包衣服抱起，替他们送进屋内，动作利索却也稍显急切，放下之后，不等尹笙多留，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揖，语气仓促：“如音兄，家中还有些事，我便先告辞了。若是如音兄不介意，这马车……是否还可多借我几日？”
　　尹笙见状，心中更生不安，问道：“归鹤兄行色匆匆，是出了什么事吗？”
　　岑归鹤脚步一顿，神色颇有些为难，支支吾吾道：“嗯……家中……家中尚有些零碎活计，不好耽搁……”
　　那话说得虚，一听便是临时寻来的托词，尹笙却未点破，只是朝蕊珠递了个眼色。蕊珠会意，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食盒。
　　尹笙接过来，掌心在盒沿轻轻摩挲着，语声温和，仿佛只是随意一提：“我今日试着做了鱼羹，用的正是参儿前几日亲自送来的那尾鱼。想着他若始终吃不上，未免可惜。不知我可否与归鹤兄一道回去？也好亲耳听听，他会如何评我这道手艺。”
　　岑归鹤闻言，神色更显仓惶：“今、今日……恐怕不便。如音兄不必亲自跑这一趟，不如就将食盒交予我，我带回去让参儿尝尝。过几日……过几日再让他亲自上门道谢便是。”话音未落，他已失了分寸般伸手去取那食盒，动作冒然，甚至带了几分近乎抢夺的意味。
　　“归鹤兄，”尹笙心中猛然升起不安，反手一按，稳稳扣住岑归鹤的手腕，眉头紧促，“可是岑参出了什么事？”
　　岑归鹤喉头滚动，静默半晌，才缓缓叹了一口气：“……参儿，他前日夜里，又犯了旧疾，如今正在修养。”
　　尹笙指尖一紧，几乎扣进手腕的皮肉中，声音竟然不知不觉有些颤抖：“什么旧疾？”
　　岑归鹤只觉手腕隐隐作痛，却并未甩开，见他眼神里满是真挚的关切，坦诚道：“是癫症……当年我……”他忽而一顿，眼神闪躲到一旁，“这是胎病，胎里受了惊，出生后便得了这毛病，时好时坏。本已有半年未发作，不想前日夜里又不知为何病发，先是抽搐不止，昨日又是高热，意识不清……”
　　尹笙连呼吸都停了，心疼不已，赶忙问：“那他现下——”
　　“他今日倒是清醒了，只是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起你。”岑归鹤无奈一笑， “说你身子弱，又有孕在身，前几日受了惊，怕你还未恢复妥当，非催着我今日一定要来看看你。”
　　他说着，目光落在尹笙手中的食盒上，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我原是不放心让他一人在家的，可他执拗得很，说若不是我亲眼看过你，他心里定不下来。”
　　尹笙只觉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击中，既酸且闷，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松开了岑归鹤的手，却没有将食盒递过去，反倒将那木盒抱得更紧了些，语带试探：“既是如此，我更该去看他一趟。归鹤兄，可以吗？”
　　岑归鹤为难道：“只怕参儿不愿让你见他病着的模样。”
　　“若如此……我也不必进屋。”尹笙打断了他，恳切道，“我只隔着窗户悄悄瞧一眼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