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臣早闻通惠河一段水道狭窄，两岸芦苇丛生，最易碰上水贼。臣在出发前自以为做了完全的准备，派多只小船前后探路，可没想到——”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那一日动手的人并非寻常水贼，行刺之人竟就是我与太子所在那只船上的船夫！此事的确是臣疏忽，没有仔细调查随行之人。陛下怪责于臣，臣无话可说。可若说臣谋逆，臣实在不敢！”
　　皇帝双眼微眯，若有所思：“周将军，你空口无凭，可有什么证据？”
　　“有！“周长钧点头，“臣当时已击杀船夫，有机会检查了刺杀之人所用的匕首，在上面看到了一个特殊的标记。只是因为臣后又被暗袭，未有时机细查此事，只要陛下愿意给臣时机，臣必当将此时查个清楚。”
　　皇帝闻言，起了兴趣，倾身上前，问：“什么标识？”
　　“匕首柄尾，刻有一道极细的云雷纹。”周长钧说，“臣在军中多年，一眼便看出此纹并非寻常铁匠所能雕刻的，唯有宫中军器监才能做出这样细致的兵器雕文，可那暗记却是臣未见过的，恐怕此人背景复杂，并未普通官员。”
　　此言一出，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不是普通官员？你是说，行刺太子之人是宫里人？” 皇帝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却听不出喜怒。
　　“臣不敢妄断。”周长钧叩首，“臣只是将所见如实禀报，至于其他，若是陛下信任，臣必定全力追查，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深不见底。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通传太监尖细的嗓音：“三殿下求见——”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人推开了。
　　萧世烆大步迈了进来，他身着赭色蟒袍，衣领还未整理齐整，额角还有一层薄汗，显然是闻讯赶来的。他一跨过门槛，目光便直直落在了殿中跪着的两人身上。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哟。”他立在殿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长钧，“周将军，好久不见。”
　　周长钧没有抬头。
　　萧世烆也不在意，负着手绕着他缓缓踱了两步：“本宫这些时日派了多少人满天下寻你，你倒好，踪影全无。本宫原还以为你当真死在了通惠河里头，替你可惜了好一阵子。”他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笑意更深了，“却不想你不仅没死，还有胆子摸进宫来。怎么，是来行刺的？还是做贼心虚，来灭口的？”
　　周长钧不接话。
　　萧世烆也不催，目光随意一扫，忽然落在了周长钧身旁那道跪着的身影上，脚步微微一顿。那张脸虽憔悴得不成样子，可那一副清隽的眉目是忘不了的。他微微眯起了眼，嘴角的笑意变了味道：“如音公子，好久不见。”
　　皇帝看着萧世烆：“你认得此人？”
　　“陛下若说如音这个名字，恐怕一时想不起来。”萧世烆转身面向御座，语气不紧不慢，“可若说尹太师嫡女，陛下应当再熟悉不过了。”
　　皇帝闻言面色微动。他方才的确不曾在意周长钧身旁跪着的这个人，只当是个随从，连正眼也不曾给过一个。可萧世烆这一提，他的目光便沉沉地压了下来。他朝身旁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会意，捧了两盏烛台，一左一右走下御阶，将烛火举到了尹笙面前。
　　烛光映亮了那张脸，瘦削苍白，可那一双凤眼在烛光中微微闪动着，仍是清亮的。
　　皇帝自然认得尹家嫡女，却只见过一回，还是尹笙六岁的年纪。多年未见，此事再见，总觉得这双眉眼身姿很是熟悉，更似是朝夕相见的模样。
　　皇帝眯了眯眼睛，身子微微前倾，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皇后坐在一旁，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忽然从椅上站起身来，撩了裙摆，径直走到御座之前，跪了下去：“陛下。”
　　皇帝的动作一滞。
　　“此事是臣妾的错。”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臣妾想替陛下分忧，数月前便命人在宫外搜寻尹夫人的踪迹。寻到之后，臣妾将人请回了宫中安置，想尹夫人自幼在臣妾膝下长大，臣妾想自己来问，许能从尹夫人口中得知太子被害一事的消息，待理出头绪再禀报陛下。不想还未查明，周将军竟敢夜闯宫禁，想来是怕尹夫人泄密，来灭口的。”
　　她抬起头来，目光恳切地望着皇帝：“陛下，尹夫人亦是此事的受害之人。臣妾斗胆替他多说一句，还请陛下切莫迁怒于无辜。”
　　尹笙跪在殿中，猛地抬起头，他不知道皇后为何在此时说这样的话，可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现在不开口，周长钧就完了。
　　“不！”尹笙骤然扬声，“不是这样的！陛下，将军不是来灭口的，他是来救我的！”
　　皇后的身子僵了一瞬。她缓缓转过头来。望着尹笙那一双决绝的眼睛，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人竟然在金殿之上，当着皇帝的面，不顾自身死活也要为周长钧辩白。她的面色煞白了一瞬，随即强行敛住了。
　　她转过身，面朝尹笙，将神色换作了关切慈和的模样：“笙儿，你自小在我膝下长大，我自然会护你周全。我知道你是受了周长钧的胁迫，怕尹家被他报复，才不得不替他说话。但你放心，有陛下在，他伤不了你，也伤不了尹家。”
　　尹笙还未来得及反驳，皇帝忽然开了口：“尹夫人，你方才说周长钧是来救你的。你的意思是，你是被皇后挟持入宫的？”
　　这一句话落下来，周长钧的心猛地一沉。
　　他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尹笙若是认了，便是当面指认皇后挟持朝臣家眷，就算今日能活着出去，这桩污蔑之罪也够杀头的。他来不及多想，猛地俯身叩首：“陛下！这一切都是臣的错！是臣不辨是非，误以为夫人身陷险境，才铤而走险。是臣鲁莽，臣愿接受一切惩处！”
　　萧世烆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负着手，嘴角的笑意半分不减，像是看一出好戏正到精彩处：“周将军何必这样急着揽罪。你与秦相合谋陷害东宫，已是灭九族的罪过，还怕再添这一桩闯宫的小罪么？”
　　“陛下，没有！”尹笙嘶声喊了出来，“将军与秦相从无关系！太子一案另有蹊跷，还请陛下给将军一些时日查清楚，还此事一个真相！”
　　萧世烆闻言，眼中杀心已起，可脸上却依旧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怜悯：“尹夫人，我知道你为周将军产下了一子，害怕牵累自身和孩子，这也是人之常情。若是周将军肯认罪，本宫倒愿意替你在父皇面前求一个情，留你和孩子一条性命。”
　　皇帝显然不知此内情，眉头一蹙：“什么？你们已有了孩子？”
　　周长钧的脊背僵住了。
　　皇帝没有立刻发作。他靠回了椅背，指尖重新搭上了扶手，叩了两下，在满殿寂静中，那咚咚两声清晰得直击人心。
　　然后，他笑了。那笑意阴森，从嘴角一点一点地漫开来：“怪不得，怪不得秦渊在天牢里关了这些日子，誓死不肯认罪。原来是秦家有了后了，他是在替他的孙儿铺路呢。”他语气越来越冷，“只要他不认，丞相之位还在，才能保得住他的后世荣华富贵。”他笑着摇了摇头，“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
　　皇后眸中震动，脸色刷地白了。她显然不知道皇帝居然对周长钧与秦相之事如此了然，顿时觉得浑身的血像是在那一瞬被抽干了。
　　“陛下。”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佯装不知情的模样，“陛下在说什么？”
　　皇帝转过头来看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掂量她的反应：“皇后恐怕还不知罢——这位周将军，正是秦渊之子。”
　　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震惊是装的，可那一瞬间从她眼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恐惧却是真的，颤声说：“秦渊的儿子？这……这怎么可能？秦相与康家从未有过子嗣啊……”
　　皇帝没有理会她，跟萧世烆点头示意。萧世烆得意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上前交给了皇后。
　　皇帝说：“这块玉佩，皇后应该不陌生罢？”言罢，他无视皇后，缓缓站起了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御阶，走到了周长钧面前，居高临下：“秦渊实在是好手段。不声不响，儿子成了朝中位高权重的将军，与朝中老臣尹太师府联姻，如今又有了长孙。”他退开半步，那眼中的杀意已不再掩饰，“这样的野心，只怕不止要做宰相罢？
　　周长钧闻言，心跳已然快如擂鼓，可还是抬起了头，与那一双帝王的眼睛对视：“臣的确是秦渊亲生，可臣自幼被养母抚养长大，从未受过秦家恩惠，也从未想过认秦渊为父。臣姓周，臣的命是我娘拿命换来的。臣这一辈子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孝敬养母、报效朝廷，从未替秦家谋过半分私利，还请陛下明鉴！”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世烆站在一旁，像是看了一出好戏看到了最满意的地方，从容地转向皇帝，恭恭敬敬道：“父皇，事已至此，周长钧身为秦家余孽，又与太子遇害牵连甚深，其罪当诛。他既执意不肯认罪，那其妻儿便也当一并连坐，以绝后患。秦家的根若不斩干净，来日必成祸端。”
　　此时，皇后心里如坠冰窖，赶忙道：“陛下，只要秦渊和周长钧死了，这孩子的身世便无人知晓。尹夫人也可回到尹家去，这孩子便是尹家子。孩子无辜，若是尹家得知自己的孙儿被杀，恐怕也会寒了老臣的心，臣妾为陛下着想，还请陛下留尹夫人与孩子一命。陛下三思！”
　　萧世烆的笑意僵在了脸上，转过身来，望着跪在御前的母亲，那双眼中的困惑迅速化作了不可置信：“母后，你身居后宫，心肠慈软，对朝堂的争斗之事不甚了解。儿臣只怕秦家再留后手，将此事告知孩子，若这孩子长大，记恨陛下，铁了心要复仇又当如何？”
　　“不会的，不会的……”皇后满含期许地看着皇帝。
　　皇帝蔑视般地看他一眼：“皇后，你是妇人之仁。此事事关朝堂根基，就是要杀伐决断，毫不留情。夜深了，你回宫休息罢，就不要插手了。”
　　皇后的心坠到了谷底，看着那双帝王的眼中一点一点地凝聚起最后的决断。她知道自己再不开口，一切便来不及了，她突然“咚”一声跪下：“陛下，不！您不能杀他！”
　　萧世烆见状，一种积压了多年的愤懑和怨念终于爆发：“母后！”他的声音尖锐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一张冠玉似的面孔此刻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你到底为何处处要与我作对？！到现在，还要替周长钧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