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古代架空）——Elena-Jo

　　“我没有说不让你去。”林昭青沉稳得一如当年他们在军中并肩作战时那般叫人安心，“只是我们得先筹谋清楚。长信殿的守卫有几道，暗道的出入口在哪里，巡更的时辰怎么排的，这些我方才已经摸了个大概。等入了夜，宫中换过三更之后，守卫最少的时候，动手最稳妥。”他转向孙尚卿，“云铮，你能调动几个人？”
　　孙尚卿想了想：“城防司那头我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弟兄，不多，但够用。”
　　“不必多。”林昭青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你带两个人守在长信殿外围接应，我和子衍从暗道进去。”
　　周长钧点了点头，眼里终于重新聚起了光：“好。”
　　三更的梆子刚响了一下，几人便开始行动了。
　　孙尚卿早已先行一步，他拖了自己手下的三个弟兄，找了个由头和长信殿外当值的两个侍卫换班，再乔装打扮，自己顶了其中一人的位子，找了个最靠近暗道出口的墙角守着。
　　与此同时，林昭青和周长钧皆换了夜行衣，通身墨黑，只露出两双眼睛。两人从宫墙翻入，上了屋顶，贴着屋脊前进，又跃过了两重宫墙，终于落在了长信殿西侧的一片矮房顶上。
　　林昭青抬手示意停下。
　　周长钧伏在瓦面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长信殿的西墙根下有一丛枯了的芭蕉，芭蕉后头是一扇半人高的铜栅，已经锈迹斑斑，若不是事先知道，极难察觉那是一处入口。
　　林昭青先行。他从屋脊上跃下，贴着墙根猫到了芭蕉丛后，拨开枯叶，将那扇铜栅轻轻掀开了。锈蚀的铰链发出一声极低的涩响，他停了一息，确认里头并无动静，才侧身钻了进去。
　　周长钧紧随其后。
　　暗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是粗糙的石壁，潮湿阴冷，伸手不见五指。
　　林昭青凭借着白日的记忆摩挲，七拐八弯地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直到忽然瞥见前方一处拐角亮起了忽明忽暗的烛光。
　　林昭青贴着墙走到角落处，谨慎地探头一望，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字。
　　有两人值守。周长钧点头会意，无声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林昭青从脚边摸起一块松脱的碎石子，回头看了周长钧一眼。周长钧默契颔首，林昭青将那块石子朝暗道深处的拐角甩了出去。
　　石子落地，在寂静的暗道中弹出了一串清脆的回响。
　　“谁？”一个粗嗓子喝道。
　　“能有谁啊？”另一个人声响起，“这鬼地方平时只有老鼠会进来，哪会有人？”
　　林昭青又扔了颗石子。
　　那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带上了戒备：“谁在那里？”
　　脚步声响了起来。先是一个人的，脚步谨慎小心，又过了几息，第二个人的脚步也跟了上来，那一个走得更急些，腰间的佩刀碰着甲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火光从石门缝隙里晃了进来，越来越近，直到人影从角落漏出，周长钧眼疾手快地上前一记手刀，从那侍卫脖颈处斜劈而下，将人打昏在地。下一瞬，在另一个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之时，他持着短刀从另一个方向刺入了第二人的咽喉。
　　两声闷哼后，灯笼落在地上，滚了半圈，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林昭青将尸体拖到了暗道深处的拐角，靠着墙放好了，又从那侍卫腰间摸出了一串钥匙，扔给周长钧。
　　“走。”周长钧颔首。
　　两人快步走到门前，周长钧拿出钥匙，上头挂着有七八把，他一把一把地试，前几次不中，他有些急了，手指发着抖，几次没有插进钥匙。
　　“我来罢。”林昭青将钥匙结果，随即拿起一把没试过的，插进去一扭，锁芯咔地一声响了。两人惊喜地互相对视一眼。
　　周长钧迫不及待推开了门。
　　屋内的光很暗，只有窗边搁着的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两人警惕起来，并不敢出声，直到走几步，周长钧才看到了蜷在墙角的地上的尹笙。
　　那一刻，周长钧只觉得自己心都快碎了。
　　“阿笙！”他不能自控地喊出声来，冲上去抱住尹笙，将他紧紧地拢在怀中，止不住抽噎起来，“是我来晚了，阿笙……对不起，对不起……”
　　尹笙身子一颤，仿佛才被这温暖的怀抱惊醒，他抬起头，看到熟悉的面庞，空洞的眼中终于终于涌上了神采：“周长钧……我是在做梦吗？是你吗？”
　　“是我！”周长钧握住了他的手，十根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你没看错，是我。”他将尹笙从地上扶了起来。尹笙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周长钧身上。周长钧一把将他打横抱了起来，那分量轻得叫人心惊，几日不见，怀里的人像是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刚要走，尹笙突然攥紧周长钧的手臂：“康哥儿，康哥儿呢？”
　　“你知道康哥儿在哪吗？”周长钧追问。
　　尹笙攥着周长钧的前襟，声音颤得厉害：“他们每日只让我见康哥儿一回，每回都是乳娘从外头抱进来的，我不知道他平时被关在哪里……”
　　林昭青说：“若是我那时没听错，那孩子的哭声是从另一头传来的，应当在偏东的方位。”
　　周长钧道：“你在前头带路，我们跟着你。”
　　林昭青点头拔剑在手，侧身出了屋门。沿着走廊，几人拐了一道弯，又沿着另一头走到尽头。果然，尽头处又是一扇门，门前依旧两个守卫。
　　周长钧将尹笙轻轻放在了靠墙的地上，尹笙想说什么，他用食指抵在嘴唇上，又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了尹笙肩上。
　　他与林昭青旧计重施，将两个守卫收拾干净，屋中乳娘听到屋外动静，出来开门，一看见两个蒙面黑衣人站在门口，脸色刷地白了，张嘴便要叫。
　　林昭青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将人打晕。周长钧则在乳娘的手松开前，一把将孩子稳稳接住。康哥儿正半睡半醒，虽被吓醒了，但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只在他臂弯里只哼了一声，便又安静了下来。
　　两人抱着孩子回到尹笙身边，尹笙看见了臂弯里的那一小团襁褓，腿一软，险些跪在了地上。周长钧一手揽住了他，另一手稳稳地托着康哥儿，将孩子送到了他面前。
　　尹笙伸出颤抖的手，触到那一小截细嫩的手指的那一刻，泪便涌了下来。他将脸贴上去，额头抵着康哥儿的额头，无声地哭了。
　　康哥儿的小手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走罢。”林昭青低声催促，“时辰不多了。”
　　周长钧一手揽着尹笙的腰，一手护着他怀中的康哥儿，跟着林昭青摸着石壁一路折返，不多时便出了暗道。
　　可出宫却成了难题，他们不能再和来时一样上房顶，只能贴着墙根，靠着树荫和夜色掩护，躲过了两道巡逻的禁军，才来到了与孙尚卿接应的墙角。
　　周长钧先将康哥儿从尹笙怀里接过来，将孩子护在臂弯里，单手攀着墙面的砖缝，几下便上了墙头，他轻巧跃下，将孩子交给了墙外蹲守的孙尚卿。
　　随即，周长钧又翻回墙内，回到了尹笙身旁。
　　“我和长昭托你上去，你踩着我俩的肩膀。”他和林昭青蹲下身，一左一右，“小心些。”
　　尹笙点头，小心翼翼地踩上了两人的肩头，两人靠腰力站起，往上一送，尹笙的身子被托起来大半，一伸手抓住了墙头的砖沿。
　　尹笙的上半身已经翻上了墙头，腰以下还悬在这一侧。他双臂撑着墙面，拼命往上爬，可这几日滴水未进的身子实在没有多少力气了，胳膊发着抖，险些滑下去。
　　林昭青一跃上墙，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刚要往上一拽。
　　“你们是谁？！胆敢夜闯皇后宫殿！”一道高喝将夜色劈开。
　　尹笙浑身一震，掌心骤然失了力，整个人从墙头滑落下去。周长钧眼疾手快，箭步上前将人稳稳接住，两人跌撞了半步才站稳。
　　火把的光已从角楼方向涌了过来，一队殿前护卫疾步而至，后头还有人在吹哨，尖锐的声音在夜色中一声接一声地传了开去。
　　周长钧抬头望着墙头上的林昭青，他压着嗓子喊道：“来不及了。你们先带孩子离开，快！”
　　林昭青望着远处涌来的人群，咬了咬牙，转身跃出宫墙。


第93章 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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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跪下！”
　　身后之人一记扫腿，两声沉闷的闷响，尹笙和周长钧的膝头重重砸在了金砖之上。
　　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将砖面都照得纤毫毕现，两列殿前卫自门口一路排至御阶之下。
　　御座之上，两个身影端坐着。
　　黄袍上金龙盘飞，自带威严。而穿着龙袍之人，虽面容已见老态，两鬓霜白，可那一双眼睛精光凛凛，摄人心魄。而身旁之人眉眼深邃，向殿下之人投来不明所以的目光。
　　“周长钧。”皇帝开口了，嗓音不高，却让那名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你好大的胆子。”
　　周长钧跪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陛下，臣今日闯宫，是臣有罪，臣无话可说，臣认罚。”
　　皇帝缓缓靠回椅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不紧不慢地叩着那雕了五爪金龙的檀木，冷哼一声，“你自然有罪，可不止这一件。你谋害东宫在前，夜闯皇宫在后，桩桩件件可都是死罪。”
　　皇后听到这话，那攥在膝头的手指松了又紧。她的目光始终在尹笙身上，没有移开过。
　　“陛下。”周长钧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尹笙，又转回来，俯身一叩，“不论如何，此事无关旁人。臣恳请陛下放过无辜之人，一切罪责，臣愿一人承担。”
　　皇帝叩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一人承担？周将军说得轻巧，夜闯皇宫暂且不提。可你熟读刑律，难道不知道谋害东宫是诛九族的大罪吗？”
　　“陛下明鉴，真相并非如此。”周长钧抬起头。
　　皇帝嗤笑一声：“哦？那周将军倒是说说，什么是真相？”
　　周长钧道：“太子薨于通惠河时，臣也在那条船上，险些一同丧命，是皇天庇佑，才留下臣一条贱名，能给太子殿下找回公道。”
　　皇帝冷笑：“周将军真是巧言善辩，寥寥几句话，竟然就将自己从凶手变成了主持公道的忠良之臣。”
　　“陛下，臣不敢妄言！”周长钧说着，便将稽查漕运一路上所闻所见的蹊跷之事都和盘托出——数目对不上的漕运账册，沿途官员遮遮掩掩的态度，以及质量参差的水运货物，直到遇刺当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