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小女孩后来又来了很多次。有时候是来买饭,有时候只是路过,跑进来喊一声“叔叔好”就又跑出去了。她妈妈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偶尔会亲自来店里吃饭,每次来都会说“谢谢你们,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和孩子”。江屿说“不客气”,沈临洲说“应该的”,两个人说的话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
  橘子也很喜欢那个小女孩。每次她来,橘子就会从纸箱里跳出来,蹭她的腿,让她摸。小女孩摸它的时候它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享受。小女孩说“这只猫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江屿说“叫橘子”。她愣了一下,“为什么叫橘子?”江屿看了沈临洲一眼,“因为有人只会用水果起名字。”沈临洲假装没听到,转身进了厨房,但耳朵尖红了。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道:“今天收到一幅画。画的是我和他,他拿着菜刀我拿着锅铲,中间有一颗心。他把它挂在墙上,和那些照片挂在一起。他说这不是照片,但一样重要。他说得对。有些东西不需要被相机拍下来,也能被记住。”
  窗外月光很好,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面墙上,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个高个子和矮个子中间那颗红色的心上。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和他们一起,和这面墙一起,和这间店一起,和这些时光一起。不会被遗忘,永远不会。


第37章 雨中
  十月最后一个周五的晚上,打烊后沈临洲在厨房里熬第二天要用的骨汤。江屿在二楼洗澡,水声透过地板传下来,细细的,像另一种形式的雨。汤还要熬一阵子,他靠在灶台边,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临洲。”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陌生,又带着某种让人不安的熟悉。他没有立刻辨认出这个声音。对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等他的反应。“我是……沈复。”
  沈复。大伯。沈临洲父亲沈维的亲哥哥,沈家长子,沈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他只在每年除夕的家宴上见过这位大伯,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大伯总是坐在餐桌主位,不怎么动筷子,不怎么说话,但没有人敢忽略他的存在。沈临洲对他没有太深的印象,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这个人,比父亲更强硬,也更冷漠。
  “大伯。”沈临洲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听说你开了家餐馆。”沈复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嗯。”“生意好吗?”“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临洲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很沉,很慢。“你爸上周来找过我,”沈复说,“他求我一件事。”沈临洲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他父亲,那个从来不会说“请”和“求”的人,那个宁愿把话烂在肚子里也不会低头的人,去求人了。“他来求我,让我不要动你。”
  灶台上的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沈临洲的视线。他伸出手关了火,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手机里大伯的呼吸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你应该知道,你离开沈家不只是你个人的事,”沈复说,“沈家的继承人放弃继承权,去开一家小餐馆。同行怎么看?股东怎么看?董事会怎么看?你让我很难做。”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临洲,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回来,接你爸的位置,该是你的还是你的。第二,你继续开你的餐馆,但沈家会收回一切和你有关的东西——你妈给你寄的那些东西,你爸偷偷去看你的那些便利,到此为止。”
  沈临洲握着手机站在安静的厨房里,灶台上的骨汤已经不再冒泡了,但锅还是热的,微微冒着白汽。他听到楼上水声停了,江屿大概洗完了。
  “大伯,”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
  沈复没有再说一句话。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嗡嗡地响,像是某种宣告结束的警报。沈临洲放下手机,看着灶台上那锅不再冒泡的骨汤,站了很久。
  江屿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沈临洲的旧T恤,领口大得挂在锁骨上。他走进厨房想倒水喝,看到沈临洲站在那里,表情不对劲。“怎么了?”
  “没事。”沈临洲拿起锅铲,重新开了火,把骨汤搅了搅,“汤快好了,要不要喝一碗?”江屿没有回答,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沈临洲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水珠。“你骗人。”江屿伸出手,从他的手里拿过锅铲放在一边,然后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凉的,但他握得很紧。“沈临洲,发生什么事了?”
  沈临洲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吸了一口。
  “我大伯打电话来,”他说,“让我回去。不回去的话,就切断我和沈家的一切联系。我妈不能再给我寄东西,我爸不能再来看我。我和沈家,彻底断绝关系。”
  江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灯光,有他的倒影,有某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回去。”
  沉默。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骨汤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江屿低下头看着他握着沈临洲的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沈临洲以为时间停止了。
  “沈临洲。”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你妈了。你爸也是。你爷爷走的时候,你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你奶奶呢?你外婆呢?你那些亲戚呢?你可能都见不到了。”
  沈临洲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你知道,但你还是说不回去。”江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为什么?”沈临洲看着他,看着那双强忍着泪水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忍着不哭而微微泛红的脸。
  “因为这里有你在。”
  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厨房的灯还亮着;橘子的纸箱在门口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台上那盆薄荷在月光下散发着清凉的香气;墙上那些照片、那幅画、那颗红色的心,都还在。它们都在。他们都在。
  江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藏着所有答案的眼睛。他伸出手把沈临洲的领口拉下来,在他嘴角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沈临洲,你这个傻子。”
  “嗯,我是。”
  “你为了我,连家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沈临洲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是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家。”江屿没有哭,但沈临洲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颈窝里扑闪扑闪的,又湿又凉。
  那天晚上,江屿等他睡着以后,一个人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吹得薄荷叶子沙沙响,远处有零星的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显得暗淡。他拿出手机翻了很久的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迟疑了几秒,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他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疲惫但温和的声音。“小屿?这么晚了,怎么了?”
  江屿握着手机,看着远处高高低低的屋顶和灰蓝色的天空。“没事,就是想你了。”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更长,他听到母亲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是不是受委屈了?”
  “没有,”他顿了顿,“妈,你现在身体怎么样?”“老样子,不好不坏。你别担心我,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嗯。”他握着手机,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妈,我下个月回去看你。”“真的?”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敢相信的惊喜。“真的。”“那……那妈给你做青椒肉丝。”“好。”
  挂了电话江屿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转身走回房间,沈临洲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江屿在他旁边躺下来,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沈临洲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手指自动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他闭上眼睛,听着沈临洲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这颗星球上所有安静的声音。“沈临洲。”他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在,家就在。你不在了,家就不在了。所以你要一直在。”
  沈临洲没有回答,他在睡梦中握紧了江屿的手。
  第二天早上,沈临洲醒来的时候江屿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下了楼,看到江屿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粉蓝色围裙正在煮咖啡。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看到他的手机放在灶台边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小屿,妈等你回来。——妈。”
  沈临洲看着那条短信,看着那个“妈”字,看了很久。江屿端起咖啡壶转过身,看到沈临洲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下来的?”“刚下来。”江屿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表情有点奇怪,但没有多问,倒了两杯咖啡端到桌上。
  “喝咖啡。”
  沈临洲在对面坐下来端着咖啡喝了一口,不苦不酸,刚好。他放下杯子,看着江屿。“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江屿喝了一口咖啡,看着窗外那棵法国梧桐。“我下个月回家一趟。”“回老家?”“嗯。我妈想我了,我也想她了。”
  沈临洲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平静,笃定,还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柔。
  “我陪你回去。”沈临洲说。
  江屿放下咖啡杯看着他。“你陪我?”
  “嗯,我陪你。”沈临洲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江屿的手。四枚戒指在晨光下泛着交叠的光,银的柔和金的温暖,挨在一起。“你妈就是我妈。她做青椒肉丝给你吃,我做青椒肉丝给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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