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沈临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母亲,手里的锅铲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妈?你怎么来了?”
  沈母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你大伯跟我说了,他去你店里的事了。”
  沈临洲从厨房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找了个不错的人。”沈母看着沈临洲,又看了看江屿,眼眶更红了。“他说你为了那个人,连沈家都不要了。他说你是个傻子。”她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但他说,傻子比聪明人幸福。”
  沈临洲看着母亲,看到她头发上还没化完的雪珠,看到她大衣肩膀处那片湿痕,看到她红红的眼眶和忍着不哭的表情。
  “妈,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沈母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想你了。”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流着。“你爸说你想回就回,不用管他。”她看着沈临洲的眼睛,“临洲,妈不是来劝你回去的。妈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沈临洲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母亲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的,和他记忆中那双温暖的手不一样了——时间让所有人都变了,让她的手变凉,让她的头发变白,让她的眼眶变红。
  “我过得很好,妈。”
  沈母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江屿。“小江,你也过来。”
  江屿走过来,在沈临洲旁边坐下。沈母看着他们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穿着同款不同色的毛衣——她寄来的那两件——手上戴着同款不同色的戒指,银的和金的,四枚挨在一起。
  “你们好好的,”她说,“妈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沈母在店里吃了晚饭。沈临洲做了她爱吃的清蒸鲈鱼,还有新学的酸菜鱼。她吃得很慢,每吃一口就说一句“好吃”,也不知道是真的好吃还是因为是她儿子做的。吃完以后她帮忙收拾碗筷,江屿说“阿姨我来”,她说“不用,你们忙”,就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沈临洲跟进去,看到母亲站在水槽前,弯着腰,正在洗碗。她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头发花白,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吸鼻子的声音。
  “妈。”沈临洲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碗,放在一边。他把母亲转过来,看到她满脸都是泪水——不是无声无息的那种,是有声音的。
  “临洲,”她说,“妈就是想你。就是想看看你。没别的。”
  沈临洲伸手抱住他母亲。她比他记忆中矮了很多,瘦了很多,肩膀窄窄的,靠在他怀里像一只疲惫的鸟。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泪水打湿了他的毛衣。
  “妈,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你说真的?”
  “真的。”
  沈母从他怀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了。“好,妈给你做红烧肉。”
  沈母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旋转、飘落。沈临洲站在门口看着母亲上了车,车子慢慢开远,尾灯在雪中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最后消失在街道转角处。
  江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走了?”“嗯。”“她哭了吗?”“哭了。”“你呢?”沈临洲偏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我是男的,男的不能哭。”
  江屿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四枚戒指在路灯下泛着交叠的光,银的柔和金的温暖,挨在一起。“男的也能哭。”
  沈临洲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江屿的手。
  他们站在店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路灯下那片橘黄色的光。后巷传来橘子的一声轻叫,大概是在梦里翻了个身,或者梦到了什么好吃的。风铃响了,是风,十二月的风。
  那年的除夕,“屿洲”没有营业。门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除夕休息,初六开业。祝大家新年快乐。”纸条是江屿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他们回了沈临洲的老家。沈母做了一大桌子菜,沈父开了瓶珍藏多年的白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沈临洲倒了一杯,看了看江屿,又给他倒了一杯。
  “能喝吗?”沈父问。
  “能喝一点。”江屿说。
  “那就喝一点。”
  三个人碰了杯,白酒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江屿咳嗽了两声,沈临洲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咳嗽。沈母在旁边笑了,“不会喝就别喝,喝坏了胃。”江屿摇了摇头,“没事阿姨,叔叔敬的酒,得喝。”
  沈父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大概算是一个笑容。
  窗外有烟花,一朵一朵的,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天空染成花花绿绿的颜色。电视里播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大,笑声、掌声、音乐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头疼。沈母在厨房里忙活,沈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江屿和沈临洲站在阳台上看烟花。
  “沈临洲。”
  “嗯。”
  “明年除夕,我们在哪里过?”
  沈临洲想了想。“在新店过。你切菜,我炒菜。爸和妈来,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饭我们去阳台上看烟花。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冷了就进屋,进屋继续吃。”
  江屿看着他,烟花的彩色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但嘴角那个弧度是确定的,从来都是确定的。
  “好,”江屿说,“在新店过。”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道:“今年除夕在新店过。明年也在新店过。后年也在,大后年也在。年年都在。只要他在,我就在。只要我在,店就在。只要店在,年就在。”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四枚戒指在月光下泛着交叠的光,银的柔和金的温暖,挨在一起,像四个靠在一起的、永远不会分开的句号。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沈临洲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暴雨天。他想起自己把伞递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想起那个人在车棚里看着他的眼神,想起自己转身跑进雨里时雨水打在脸上的感觉。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会用八年走到他面前,不知道那个人会和他一起开一家叫“屿洲”的店,不知道那个人会和他一起过一辈子的除夕。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做了一件对的事。他把伞递了出去。


第41章 来处
  初六那天,“屿洲”正常开门。红纸揭下来,露出底下那块深色木头的招牌——“屿洲”两个字在晨光中安静地立着,像两个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可以说话的时刻。江屿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几秒,转身推门进去。风铃响了,声音很沉很厚,在空荡荡的店堂里回荡。
  沈临洲在厨房里熬汤,骨头汤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混着葱花爆香的味道,是所有人记忆中的、属于“屿洲”的味道。江屿系上那条粉蓝色的围裙,开始擦桌子。新年第一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那两枚挨在一起的戒指上。银的金的,一旧一新,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和以后每一年都一样。
  门被推开了。不是客人,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走路需要拄拐杖。她慢慢地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都亮晶晶的。江屿认出了她——是那个爱吃青椒肉丝的老人,说她儿子做的也是这个味道的那个。他走过去,把菜单递给她。她没有看菜单,而是看着墙上那面照片墙,目光从一张移到另一张,最后落在最下面一排那幅画上——两个歪歪扭扭的人,高个子的拿着锅铲,矮个子的拿着菜刀,中间画着一颗红色的心。她看了很久,久到江屿以为她忘记了要点菜。
  “还是青椒肉丝?”江屿问。
  老人回过神来,看着他,笑了。“对,还是青椒肉丝。”
  沈临洲在厨房里做青椒肉丝的时候,和每一次一样认真——肉切得细,青椒切得薄,勾芡的薄厚刚好,汤汁滑口,适合牙口不好的老人。他做这道菜已经做了几百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做,但他每一次做都很认真,因为每一次吃这道菜的人,都有吃这道菜的理由。有的是为了吃饱,有的是为了解馋,有的是为了找一个很久以前的味道。
  老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到青椒和肉丝在嘴里化成了泥,才慢慢咽下去。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吃着,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吃完以后她在收银台上放了一张五十块钱,江屿说多了,她说“剩下的给小费,给那个炒菜的年轻人”。然后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背影在法国梧桐的树荫下一晃一晃的,消失在街道转角处。
  江屿把那五十块钱收进抽屉里,和那些纸条、糖纸、画、五十块钱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快满了,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时间留下的痕迹。他关上抽屉,转身走进厨房。
  下午,店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林远。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也憔悴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不太正经但很真诚的光。
  “新年好。”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一个大袋子放在桌上,“给你们的,新年礼物。”
  江屿打开袋子,里面是两本厚厚的相册——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贴着一张照片,拍的是“屿洲”的招牌,深色的木头,浅色的字,楷体,横平竖直。翻开第一页,是“屿洲”开业第一天的照片——三张桌子,白墙,水泥地,沈临洲站在厨房门口,江屿站在收银台后面,两个人隔着整个店堂对视,表情都有点紧张,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又不太确定能不能做好的事。往后翻,是他们在出租屋里的日常,沈临洲系着那条粉蓝色卡通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江屿靠在门框上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是他们在旧店里的第一个跨年夜,沈临洲做了一桌子菜,江屿在吃鱼,被鱼刺卡了一下,瞪了沈临洲一眼。是他们在新店开业那天,沈临洲站在门口被鞭炮烟呛得直咳嗽,江屿递给他一杯水。是他们在公园里的那张合照,站在法国梧桐下面,阳光很好,两个人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是他们在雪地里牵手的那张,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是他挂在墙上的那幅画,两个歪歪扭扭的人,中间一颗红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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