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某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卖莲蓬的老人。他挑着两个竹筐,里面装满了新鲜的莲蓬,绿油油的,还带着水珠。老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不敢进来。沈临洲走出去,问他莲蓬怎么卖,老人说“十块钱三个”,沈临洲买了六个,用报纸包好,拿进店里。
  江屿正在擦桌子,看到他拿了一包东西进来,“买的什么?”“莲蓬。”沈临洲把报纸打开,六个绿油油的莲蓬躺在桌上,圆鼓鼓的,像六个小胖子。江屿拿起一个,剥开一颗莲子,去掉绿色的外皮和白色的薄膜,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果肉。他放进嘴里嚼了嚼,脆脆的,有一点点甜,还有一点点涩。
  “好吃吗?”沈临洲问。
  “好吃。”
  “真的假的?”沈临洲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有点涩。”“新鲜的就这样,过几天就不涩了,但也不脆了。”江屿又剥了一颗,这次没有吃,递给沈临洲。沈临洲低头吃了,嘴唇碰到江屿的指尖,微微凉,带着莲子汁液的黏腻。“还是涩。”他说。但他吃完了,连那颗莲子带江屿指尖的味道,一起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把剩下的莲子都剥了。江屿剥得很快,手指一掐一挤,莲子就出来了,沈临洲剥得慢,总是把莲子掐破,流出白色的汁液。江屿看着他那双沾满莲子汁液的手,“你还是去炒菜吧。”“剥莲子比炒菜难,”沈临洲看着自己手里那颗被掐破的莲子,“炒菜有菜谱,剥莲子没有。”江屿从他手里拿过那颗破了的莲子,放进自己嘴里,“有,你只是没找到方法。”他拿起一颗莲蓬,在沈临洲面前放慢动作:掐开绿色的外皮,挤出莲子,撕掉白色的薄膜,完整的乳白色果肉出现在指尖。“就这样。”他演示了三遍,然后把手里的莲子递给沈临洲。沈临洲接过去,没有吃,而是看着那颗莲子看了很久——乳白色的,小小的,安静的,躺在掌心里,像一颗刚刚剥出来的、完整的心。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店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沈父。他一个人来的,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短袖,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他看着那块深色木头的招牌,看着上面“屿洲”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沈临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了他。
  “爸?”
  沈父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他把皮包放在靠窗的座位上,在沈临洲对面坐下来。沈临洲看到他眼袋很重,头发好像又白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少。“你怎么来了?”“路过,”沈父说,目光在店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面照片墙上,“顺便看看。”
  沈临洲给他倒了一杯茶,龙井,他上次送的那种。沈父端起来喝了一口,“泡得比上次好。”沈临洲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原木色的桌子,面对面,中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皱纹和白发。
  沉默了一会儿,沈父先开了口。“你妈让我来看看你。”“看什么?”“看你过得好不好。”沈父放下茶杯,看着沈临洲的眼睛。“你妈说你瘦了,我说没有,她不信,让我来看看。”沈临洲笑了一下,“没瘦,还胖了两斤。”“那回去跟你妈说。”“你自己跟她说,她不信我。”沈父沉默了几秒,“她信你,她只是担心你。”
  沈临洲看着他父亲,忽然觉得他变了,变得柔软了。以前的沈父不会说“她只是担心你”这种话,以前的沈父只会说“你妈那是惯着你”。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它把坚硬的东西变软,把锋利的东西变钝,把那些扎人的刺一根一根拔掉,直到一个人可以坦然地坐在对面,说一句“她只是担心你”。
  那天晚饭,沈父是在店里吃的。沈临洲做了四个菜——清蒸鲈鱼、红烧肉、番茄炒蛋、青椒肉丝。沈父每道菜都尝了,每尝一道就点一下头,像是在批改作业的老师,给每一个答案都打了勾。他吃得很多,比平时在家里吃得多,吃完之后还喝了两碗汤。沈临洲看着他把汤喝完了,问他“要不要再添一碗”,沈父摇了摇头,放下碗,看着他。
  “临洲。”
  “嗯。”
  “这家店,开得不错。”
  沈临洲愣了一下。他父亲从来没有夸过他,从小到大,一次都没有。考了第一名是“应该的”,考了好大学是“应该的”,进了公司做得好也是“应该的”。从来都是“应该的”,从来都不是“不错”。他看着父亲,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谢谢爸。”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蝉鸣盖过,但沈父听到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临洲送他到门口,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爸,路上慢点。”“嗯。”沈父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临洲。”“嗯。”“那个青椒肉丝,下次多做一份,你妈也想吃。”
  沈临洲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不再挺拔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慢慢走远,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转角处。“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下次多做一份。”
  沈父走了以后,沈临洲在门口站了很久。江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走了?”“嗯。”“说什么了?”“说青椒肉丝好吃,下次多做一份,我妈也想吃。”江屿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幸福,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但又确确实实是真的。
  “那就多做一份,”江屿说,“多做很多份。”
  七月最后一天,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道:“爸说这家店开得不错。第一次夸我。不是‘应该的’,是‘不错’。我记住了。下次多做一份青椒肉丝,给他,也给妈。他们爱吃,我就多做。做很多很多次,做到做不动为止。”


第36章 秋天的信
  十月的时候,天气终于凉快下来了。法国梧桐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掉,铺满了整条街道。刘大爷的水果摊上摆满了柿子,红彤彤的,一个个挤在一起,像一串串小灯笼。橘子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色亮了许多,不再是那只瘦巴巴的流浪猫了。它还是不喜欢进店,但会蹲在门口的纸箱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打个哈欠,偶尔舔舔爪子。沈临洲在纸箱旁边又放了一个小碗,里面总是有清水和猫粮。橘子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自由得很。某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她一个人来的,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有点紧张。“小朋友,你一个人吗?”江屿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女孩点了点头,“我妈妈让我来买饭。她生病了,不能做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江屿。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青椒肉丝盖饭,番茄蛋汤。”江屿看着那张纸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好,你坐着等,一会儿就好。”他安排小女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小女孩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在店堂里转来转去,最后落在那面照片墙上。“叔叔,那个人是厨师吗?”她指着墙上那张沈临洲炒菜的照片。“是,他是厨师,炒菜很好吃。”“那旁边那个人是谁?”她指着照片角落里江屿的背影。“是另一个人。”江屿说。
  沈临洲做青椒肉丝的时候格外用心。他把肉切得比平时更细,青椒切得更薄,勾芡的薄厚也调整了一下,让汤汁更滑口,适合小孩子吃。番茄蛋汤也多煮了一会儿,番茄煮得更软烂,鸡蛋打得更碎,还加了一点点糖,让汤更甜一些。江屿把饭菜打包好,装在袋子里,递给小女孩。“拿好,路上小心。”
  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数,数了好几次,最后把全部的錢递给江屿。“够吗?”“够了,还有多。”江屿把多出来的钱塞回她手里,“剩下的给你买糖吃。”
  小女孩看着手里的零钱愣了一下。“妈妈说不能随便收别人的钱。”“这不是随便,”江屿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这是奖励。奖励你帮妈妈买饭,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小女孩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谢谢叔叔!”她拎着袋子跑出去了,马尾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梧桐树的树荫下。
  江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傍晚,沈临洲做了一份青椒肉丝,装在保温饭盒里,放在收银台上。江屿看着那个饭盒,“给谁的?”“给那个小女孩的妈妈。她生病了,大概没什么力气做饭。这份是明天的,她不用再让孩子跑一趟。”江屿看着那个饭盒,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冰箱,在盖子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青椒肉丝,多加肉丝,少放盐,不辣。”
  沈临洲看到了那张便签,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小女孩又来了。这次她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叔叔!妈妈说昨天的饭很好吃,谢谢你们!”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收银台上——是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里拿着锅铲,矮的那个手里拿着菜刀,两个人中间画了一颗红色的心。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谢谢叔叔。”
  江屿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沈临洲从厨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幅画。“画得真好,”沈临洲说,“把我们画得真像。”“哪里像了?我哪有这么矮。”“比例问题,但神似。”“什么是神似?”“就是一看就知道是你。”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把目光从画上移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小心地收起来,放进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沈临洲看着他的动作,“挂起来?”“嗯,挂墙上。”
  那幅画后来挂在了照片墙的最下面一排,在那些照片中间。它不是照片,只是一张普通的白纸,用蜡笔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人,高个子的拿着锅铲,矮个子的拿着菜刀,中间画着一颗红色的心。但它和那些照片一样重要——都是时间的标本,都是被人记住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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