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这么多,吃得完吗?”江屿看着满桌子的菜。
  “吃不完明天继续吃。”
  两个人围着铜锅坐下来,锅里的红油还在翻滚,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个人的脸。江屿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涮了几秒,变色就捞出来,在酱料碗里蘸了蘸,送进嘴里。羊肉很嫩,酱料很香,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从口腔一直暖到胃里。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吗?”沈临洲问。
  “好吃,”江屿又涮了一片羊肉,递到沈临洲嘴边,“你尝尝。”
  沈临洲低头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他说的不是羊肉,是江屿递过来的那片羊肉。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橘白色。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匆匆,大概是赶着回家过年。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往店里面看,这间小小的店堂在岁末的夜晚里像一座孤岛,被雪包围着、被寒冷包围着,但里面很温暖很明亮,有火锅的蒸汽,有铜锅里的咕嘟声,有两个对坐的人。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临洲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江屿面前。盒子很小,深蓝色的,天鹅绒的质地,和一年前那个一模一样。
  江屿看着那个盒子,又看了看沈临洲。“这是什么?”“打开看看。”
  江屿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戒指。不是银色的,是金色的,很细很亮的金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样式和去年的那两枚一样——素圈,没有任何装饰,简单而安静。
  “怎么又买戒指?”江屿拿起其中一枚,在灯光下转了转,金光在手指间流转,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去年的不是还在吗?”
  “在,”沈临洲伸出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但去年的是银的,今年的是金的。以后每年都买一对,银的、金的、铂金的、镶钻的。一年一对,买到买不动为止。”他看着江屿的眼睛,火锅的蒸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他的眼睛很亮,比锅里的红油亮,比窗外的路灯亮,比满天飞舞的雪花亮。
  “为什么?”
  “因为每年都是新的。你是新的,我也是新的。我们的日子是新的,我们的戒指也应该是新的。”
  江屿看着手里那枚金色的戒指,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汤底快烧干了。他伸出手,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和那枚银色的并排戴在一起。一银一金,一旧一新,挨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交叠的光。他拿起盒子里另一枚戒指,拉过沈临洲的手,套在他的无名指上。两枚金色的戒指和两枚银色的戒指并排戴在两个人的手指上,像四个靠在一起的句号。
  沈临洲看着两个人手上的四枚戒指,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很亮。“明年买什么样的?”“你定,”江屿说,“你买的我都戴。”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越过满桌子的菜,越过翻滚的铜锅,越过蒸腾的热气,握住了江屿的手。四枚戒指两银两金,交叠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江屿。”
  “嗯。”
  “新年快乐。”
  “新年还没到。”
  “提前说,怕到时候没时间。”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好看而柔软的弧度。
  “新年快乐,沈临洲。”
  窗外的钟声响了,十二点。不知道哪里的钟声,沉沉的,厚厚的,在夜空中回荡,一声接一声,传得很远很远。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里旋转飘落堆积。明天早上起来,整个世界又会变成白色。新的一年,新的一天,新的雪,新的开始。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永远不会变。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道:“第三年要开始了。第一年我们在出租屋里,第二年我们在旧店里,第三年我们在新店里。店越来越大,日子越来越好,人没有变。还是你,还是我,还是我们。新年快乐,江屿。明年见。”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四枚戒指在月光下泛着交叠的光,银的柔和金的温暖,挨在一起,像四个靠在一起的、永远不会分开的句号。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粗糙的茧上,落在四枚挨在一起的戒指上。月光很柔,很安静,像是在对他们说:新年快乐,明年见,年年见。
  沈临洲闭上眼睛,把江屿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江屿。”他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又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年年见。”


第32章 岁岁常相见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很好。雪停了,天空是那种冬天少见的淡蓝色,干干净净的,像被雪水洗过一样。阳光照在雪地上又反射到店堂里,整个屋子亮得不像话,连角落里的灰尘都无所遁形。
  江屿难得地比沈临洲早起了一次。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木楼梯还是那样,一踩就吱呀作响,他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但走到一半的时候还是听到沈临洲在床上翻了个身。他停了一下,等那头的动静过去了,才继续往下走。
  厨房里很安静,灶台、案板、锅铲、调料瓶,每一样东西都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江屿系上那条粉蓝色的围裙,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豆,磨粉,烧水,焖蒸,注水。每一步都按照沈临洲教他的方法来做,水温九十度,闷蒸三十秒,注水的时候从中心向外绕圈,水流要细要稳。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事实上,他觉得这件事很重要。这是今年的第一杯咖啡,他要做给沈临洲喝。
  沈临洲下楼的时候,咖啡刚好煮好。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江屿站在咖啡壶前,微微弯着腰,专注地看着水流从手冲壶里细细地流出来,在咖啡粉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同心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沈临洲看了几秒,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江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冲壶里的水还在继续流,没有洒出来。
  “早。”沈临洲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江屿关了手冲壶,把咖啡壶端起来,倒了两杯,“咖啡好了,喝吧。”
  沈临洲没有松手,就那样抱着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苦不酸,比上次进步了很多,虽然还是不如他自己做的好喝,但已经是一杯合格的、能见人的咖啡了。“好喝吗?”江屿问。沈临洲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点了点头,下巴磕在江屿的锁骨上,有点疼,但江屿没有推开他。
  他们就这样站在厨房里,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喝着新年第一杯咖啡。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清脆,像是也在庆祝新年。
  早饭后,他们去了趟超市。不是买菜——冰箱里还有昨晚剩下的火锅食材——是买年货。沈临洲说要给沈父沈母买点东西,江屿说好,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转了一圈,买了茶叶、坚果、一箱橙子,还有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江屿看到那条围巾的时候停下来,摸了摸,说“这条好看”,沈临洲看了看价签,没说二话就放进了购物车。
  “给你妈买的?”江屿问。
  “嗯,”沈临洲推着车继续走,“我妈那条围巾都起球了。”
  江屿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货架上摆着一排手套,深蓝色的,羊毛的,摸起来很软。他拿起一双看了看,又看了看沈临洲推着购物车的背影——那只推车的手没有戴手套,手指冻得有点红。他把手套放进购物车,快步跟了上去。
  沈临洲低头看到购物车里多了一双手套,看了江屿一眼。“给我的?”“嗯,”江屿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你那双手套都起球了。”
  沈临洲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他把手套拿起来看了看,深蓝色的,正好是他喜欢的颜色,尺寸也刚好——江屿偷偷量过他的指围,用一根绳子趁他睡着的时候绕了一圈,在绳子上打了个结,第二天拿着那个结去超市比对的。
  下午,他们去了趟邮局。沈临洲要把买好的年货寄回去给父母。他填单子的时候,江屿在旁边站着,看他写字。沈临洲的字很好看,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和他这个人一样。写到收件人姓名的时候,他写下了父亲的名字,笔画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江屿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一年前,沈临洲连提都不愿意提起这个人。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它把恨意磨平,把棱角磨圆,把那些尖锐的、扎人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打磨,直到它们变得柔软、圆润,可以握在手心里,不再伤人。
  沈临洲填完单子,把包裹递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转过头,看到江屿正看着他,眼神有点恍惚。“怎么了?”“没什么,”江屿移开目光,“走吧,回去了。”
  走出邮局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落,五点多就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面上,像两个巨大的、沉默的巨人。
  “沈临洲。”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沈临洲想了想。“大概还在店里。你切菜,我炒菜。你收银,我洗碗。你累了我帮你揉肩,我累了你给我倒水。然后关店,上楼,睡觉。第二天起来,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腻吗?”
  沈临洲偏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笃定,没有一丝犹豫。“不腻。永远不会腻。”
  江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小但很深很确定的弧度。他伸出手,握住了沈临洲的手。两只手都没有戴手套——沈临洲的新手套在口袋里还没拿出来,江屿的旧手套在口袋里也没拿出来。手指冻得通红,但握在一起之后就慢慢变暖了,不知道是谁的体温传给了谁,还是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产生了更多的热量。
  回到店里,他们开始准备晚饭。不是火锅——昨天剩的还没吃完——沈临洲说把剩下的热一热,再加两个菜。江屿说好,就开始切菜。案板上的青椒切得均匀细长,土豆切得薄厚一致,肉丝切得粗细均匀,刀工已经比一年前好了太多,不用看也能切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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