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沈临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新来的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能力很强,但脾气不好,技术部走了好几个人。”陆一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你那个助理,就是接你班的那个,还在。他做得不错,你爸挺器重他的。”
  沈临洲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还在往下掉,金黄色的,一片一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人行道上。
  “你知道公司里的人怎么说你吗?”陆一鸣看着他,“他们说你是沈家最大的意外。放着好好的继承人不做,跑去开餐馆,疯了。”他停了一下,笑了。“但我觉得你没疯。你只是终于想明白了。”
  沈临洲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还和以前一样,喜欢替别人下结论。”
  陆一鸣站起来,拿起风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临洲,好好干。这家店,比沈氏集团有意思多了。”
  风铃响了,他走了。沈临洲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处。法国梧桐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接一片,像是在下金色的雨。
  江屿从收银台后面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那个人是谁?”
  “以前的同事。”
  “他说什么了?”
  沈临洲想了想,伸手握住江屿放在桌上的手。“他说我变好看了。”
  江屿看着他那副故作淡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没说错。”
  那天晚上,他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很凉,吹得薄荷叶子沙沙响。远处的天空有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中显得暗淡,但它们还在那里,只要抬头就能看到。
  “沈临洲。”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沈临洲偏头看着他。月光落在江屿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平静,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没有,”沈临洲说,“从来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沈临洲看着远处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和灰蓝色的天空,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离开沈家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学做饭的时候没有,手腕肿到拿不动锅铲的时候没有,累到坐在地上不想起来的时候也没有。一次都没有后悔过。”
  他转过头,看着江屿。
  “因为每一次觉得难的时候,我都会想到你。想到你在公司里给我泡咖啡的样子,想到你在出租屋里吃我做的番茄炒蛋说‘一般’的样子,想到你在便利店里跟我说‘你跑了八年,这次能不能不跑了’的样子。然后我就觉得,不难了。什么都不难了。”
  江屿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沈临洲。”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沈临洲笑了。“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没教过,但你做给我看了,”沈临洲伸手揉了揉江屿的头发,“你用了八年走到我面前,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那才是最高级的说话。”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躲开他的手,就那样让他揉着。夜风吹过来,薄荷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淡淡的,凉凉的,像夏天最后的呼吸。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道:“他说我变好看了。陆一鸣说的,但他觉得陆一鸣没说错。我也是。我也觉得他没说错。他最好看的时候,是系着那条粉蓝色围裙、站在灶台前、踮起脚尖炒菜的时候。那个样子,我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第30章 冬天又来了
  十二月的时候,这座城市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一些,雪也更大,鹅毛般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铺天盖地,不到半天就把整条街染成了白色。
  沈临洲站在店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去年的冬天,他还在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一个人裹着两床被子,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想着一个人。今年的冬天,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系着那条粉蓝色的卡通围裙,正在给客人打包饭菜。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从外面看进去,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沈临洲,进来,外面冷。”江屿的声音从店堂里传出来,隔着玻璃窗,听起来有点远,但很清晰。
  沈临洲转身推门进去,风铃响了,声音很沉很厚,在雪天里传得格外远。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汤——排骨莲藕汤,是沈母上周送来的排骨,他舍不得一次用完,留了一半今天炖。汤已经炖了两个多小时了,汤色奶白,莲藕软烂,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今天雪这么大,晚上早点关门吧。”江屿把打包好的饭菜递给外卖骑手,转头对沈临洲说。
  沈临洲看了看窗外还在下个不停的雪,点了点头。“五点关吧。”
  “四点半。”
  “四点三刻。”
  “四点四十。”
  沈临洲看着他,笑了。“好,四点四十。”
  下午四点四十,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江屿把“休息中”的牌子挂在门上。牌子是新做的,木头的,和旧的那块一模一样,只多了四个字——“今日有雪”。他挂好牌子,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店里。
  沈临洲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今天是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排骨莲藕汤。两个人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漫天大雪,窗内是热气腾腾的饭菜。江屿先喝了一口汤,莲藕很软,排骨很烂,汤很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喝。”他说。
  沈临洲笑了,也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我妈说下周再送排骨来。”
  “那你替我跟阿姨说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她上次说让你有空给她打电话。”
  江屿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说了?”“嗯,上周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沈临洲低头喝汤,语气很随意,但耳朵尖红了,“她说你上次叫她‘阿姨’的时候声音很好听,想多听几遍。”
  江屿看着他那副故作淡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我明天打。”
  沈临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喝汤。“嗯,打吧。”
  吃完饭,沈临洲去洗碗,江屿站在窗前看雪。雪还没有停的意思,越下越大,街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橘白色。偶尔有行人走过,撑着伞,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雪幕里。
  “沈临洲。”
  “嗯。”沈临洲从厨房探出头来。
  “明天早上我们去看雪吧。”
  “去哪看?”
  “公园,就上次那个。”
  沈临洲想了想。上次去公园是春天,湖边的柳树刚发芽,草地还是枯黄的,他们在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那时候他们刚搬进新店不久,一切都还在适应中,现在半年过去了,他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更大的厨房、更多的客人、更忙的日子,但还没有习惯停下来,什么都不做,只是看雪。
  “好,”沈临洲说,“去看雪。”
  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雪。不是真的坐在阳台上——太冷了——而是搬了两把椅子坐在阳台门里面,门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但裹着毯子就不觉得冷。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毯子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江屿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里,六角形的,晶莹剔透,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在手心里滚了滚,顺着掌纹流下去。
  “沈临洲。”
  “嗯。”
  “你说,每片雪花都不一样?”
  “好像是的。”
  “那今天下了多少片雪花?”
  沈临洲想了想。“几百万片?几千万片?数不清。”
  “这么多不一样的雪花,落在这个城市里,落在屋顶上,落在树上,落在路上,”江屿看着手里那滴正在消失的水珠,“有一片落在我的手里了。”
  沈临洲看着他,路灯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认真,专注,像在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一片很幸运。”沈临洲说。
  江屿转过头来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被你接住了。”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肉麻。”
  “跟你学的。”
  “我说了我没教过你。”
  “你没教过,但我自学成才。”
  江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把目光移开。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张巨大的白纸,碎纸片漫天飞舞,无穷无尽。沈临洲伸出手,把江屿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他的肩膀。
  “冷吗?”
  “不冷。”
  “手呢?”
  江屿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伸到沈临洲面前。手指有点红,指尖冰凉的。沈临洲握住那只手,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很暖和,有体温,有钥匙,还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水果硬糖。
  “哪来的糖?”江屿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橘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橙子。
  “不知道,大概是上次哪个客人掉的。”
  江屿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中带一点点酸,和上次那颗一模一样的味道。他把糖纸展开,抚平,夹进了口袋里。沈临洲看到了,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江屿留着的不只是糖纸,是每一个平凡的瞬间,是那些容易被遗忘但被他刻意记住的日常。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道:“今天下雪了。他说每片雪花都不一样,有一片落在他的手里了。我想说,我也是。那么多的人里面,我遇到了他。不是运气,是命。是八年前就写好了的,不容更改的,命。”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亮得刺眼。沈临洲和江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戴着帽子,全副武装地出了门。两个人走在雪地上,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道上还没有多少人,脚印很少,大部分地方还是平整的、洁白的、没有被触碰过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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