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了,你叫沈临洲。年级第一,学生会主席,全校女生都想认识的人。而我坐在最后一排,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家境中等,什么都是中等。”
  “你不是中等。”沈临洲说,声音有点急,像是要反驳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知道,”江屿说,“但那时候我以为我是。”
  他反手握住沈临洲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温度在交握处融合,分不清谁是谁的。
  “所以我用了八年,走到你面前。”江屿说,“不是靠运气,是靠我自己。考上这里的大学,进你的公司,做你的助理,一步步走到你身边。不是为了让你喜欢我,是为了让我自己配得上喜欢你这个事实。”
  沈临洲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现在我知道了,”江屿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配得上。喜欢就是喜欢,跟成绩、家境、职位都没有关系。”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那把伞早就坏了,但我还留着伞骨。你这个人也差点丢了,但你还是回来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沥,雨声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轻柔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用一把大刷子轻轻刷着整个世界。
  “沈临洲。”
  “嗯。”
  “以后下雨都不许淋雨。”
  沈临洲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淋雨会重感冒,”江屿说,“八年前那次,你烧到四十度,请了三天假。你知道那三天我怎么过的吗?”
  沈临洲摇了摇头。
  “我每天放学都去你们班门口晃一圈,假装路过,假装找人,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但我每一节课都在想,那个人会不会有事,会不会烧坏了,会不会以后都见不到了。”
  江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在几班,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已经开始担心你了。”
  沈临洲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江屿旁边坐下,然后伸出手臂,把他揽进怀里。江屿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有力,像一匹终于挣脱了缰绳的马。
  “以后不淋雨了,”沈临洲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传到江屿的耳朵里,“以后出门都带伞,你看我忘带你就骂我。”
  江屿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你上次说我炒菜咸了,那语气跟骂人差不多。”
  “那是事实陈述。”
  “事实陈述的语气可以温柔一点。”
  “不。”
  沈临洲笑了,收紧了手臂。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还是很暗,但云层薄了一些,透出一些灰白色的光。街上的积水在慢慢退去,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不像真的。
  风铃响了一下,是风,不是人。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空无一人的店堂里,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在一盘已经凉了的糖醋排骨旁边。窗外的世界湿漉漉的,像一幅刚刚画完还没来得及干的水彩画。
  过了很久,江屿从他怀里挣出来,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面无表情地说:“走吧,雨停了。”
  沈临洲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两个饭盒,把剩下的排骨装好,又装了两份米饭。他把其中一个饭盒递给江屿,自己拎着另一个。
  “明天早上吃这个,”沈临洲说,“热一下就行。”
  江屿接过饭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法国梧桐叶子被洗过的清香。街上已经有了行人,有人在扫门前的积水,有人在收被风吹倒的招牌,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
  他们锁了门,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积水映出路灯的倒影,橘黄色的光在水面上晃动,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星。
  走了几步,江屿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临洲问。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湿漉漉的街道和路灯的倒影拍了一张照片。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不满意,又蹲下来,把手机放低,重新拍了一张。
  “在干什么?”沈临洲也蹲下来,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
  “拍照,”江屿说,“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江屿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湿漉漉的街道,路灯的倒影,水面上晃动着的橘黄色光斑。照片拍得不算好,构图歪了,光线也不太对,但他觉得好看。
  “纪念今天,”他说,“下雨了,你没淋雨。”
  沈临洲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把他手里的手机拿过来,对着两个人拍了一张自拍。照片里的他们蹲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背景是路灯的倒影和积水里晃动的光斑。沈临洲在笑,眼睛弯弯的,江屿没有笑,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秘密。
  “这张留着,”沈临洲说,“以后每年下雨都拍一张。”
  江屿拿回手机,看了看那张照片,锁了屏幕,揣进口袋。
  “走吧,回去吃饭,排骨凉了。”
  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街道很长,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凉和潮湿。江屿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沈临洲看了他一眼,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我不冷。”江屿说。
  “你缩脖子了。”
  “缩脖子不代表冷。”
  “那你为什么缩脖子?”
  “因为风吹脖子凉。”
  沈临洲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出来。江屿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把外套还给他。沈临洲的外套很大,披在他肩上像一件袍子,袖子长出一截,晃晃荡荡的。
  他们就这样走着,沈临洲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江屿披着他的外套,拎着两个饭盒,踩着一地的积水。
  到了楼下,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楼道照得很温暖。江屿走在前面,沈临洲跟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江屿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临洲。
  沈临洲站在两级台阶下面,仰头看他。
  “沈临洲。”
  “嗯。”
  “以后下雨都要拍一张照片。”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江屿转过身,继续上楼。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沈临洲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过大的外套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辈子的路,他都可以这样走——走在江屿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脚步声,知道他会停下来等自己。
  进门的时候,江屿把饭盒放在桌上,去浴室放了热水。水声哗哗的,蒸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他走出来,看见沈临洲还站在玄关,看着那把挂在门后的备用伞。
  “怎么了?”江屿问。
  沈临洲转过身来,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想起来,那把黑色的伞,我好像在老家的储物间里见过。”
  江屿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前几天跟我妈通了个电话,”沈临洲说,“她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开了家小餐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家里还有些你的东西,要不要寄给你。我说好。她又说,你高中时候有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一直放在储物间里,还要不要。”
  沈临洲看着江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像是有风暴正在形成。
  “我妈说那把伞在我家放了八年,”沈临洲的声音有点哑,“她说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没带走,她也没扔,就一直放在那里。”
  江屿站在浴室门口,蒸汽从他身后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轮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屿。”
  沈临洲走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那把伞没丢,”他说,“在我家。”
  江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前的预备动作。
  “那你要回去拿吗?”江屿问,声音很轻。
  沈临洲握紧了他的手。
  “要,”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沈临洲想了想,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雨滴落在伞面上。
  “等我们不需要它的时候,”他说,“等我们再也不会被淋湿的时候。”
  江屿抬起眼睛看着他。蒸汽还在从浴室涌出来,把两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隔了一层纱,又像隔了八年。
  “好,”他说,“那就等。”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伞没丢。在老家。八年。”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着。沈临洲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样把手放在江屿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呼吸的起伏。江屿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温暖地方的猫。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模糊的星星。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道窄窄的空隙上。
  沈临洲往江屿那边挪了挪,把空隙填满,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开门。
  他想。
  还要做番茄炒蛋,还要切青椒肉丝,还要给那个靠窗位置的人留一杯咖啡。
  还要等一把伞。
  等了八年,不差这几天。


第13章 母亲的来电
  五月的时候,沈临洲的母亲打来了电话。
  那天是周三,店里没什么人,沈临洲正在厨房熬一锅骨头汤,打算晚上给江屿做骨汤面。手机响的时候他手上沾着面粉,用下巴蹭了一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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