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母的声音听起来比半年前苍老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和。
  “临洲,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餐馆……生意怎么样?”
  沈临洲揉面的手停了一下。他母亲知道餐馆的事,是一个月前他主动告诉她的。那天他喝了一点酒,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拨了那个半年没打过的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听到母亲的声音,忽然觉得嗓子很紧,说了一句“妈,我开了家餐馆”就再也说不出话来。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他听见了,但没有安慰她,因为他自己也哭了。
  母子俩隔着电话哭了一场,谁都没有说太多话。但自那以后,母亲每隔几天就会打来一次,问一些琐碎的事——生意好不好,饭菜合不合客人口味,有没有按时吃饭。
  “还行,”沈临洲说,“比上个月好。”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你爸……”
  她没说完,但沈临洲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爸还是一样,拒绝提起这个儿子的名字,拒绝承认他的存在。沈母偶尔会试探性地提一句,每次都会被一句“我没有这个儿子”堵回来。
  “妈,别说他了。”沈临洲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母亲忽然说了一句让沈临洲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临洲,你那个……朋友,他喜欢吃你做的菜吗?”
  沈临洲揉面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从来没跟母亲提过江屿。从来没有。但母亲是母亲,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儿子为什么离开沈家,知道儿子为什么放弃一切,知道儿子开的那家餐馆为什么叫那个名字。
  屿洲。
  沈母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临洲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沈临洲当时没有解释,母亲也没有追问。但他们都清楚,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
  “他喜欢,”沈临洲说,声音有点涩,“他说我做的菜比以前好吃多了。”
  母亲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但沈临洲听见了。
  “那就好,”她说,“有人吃你做的菜,妈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沈临洲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那团揉了一半的面团,发了很久的呆。面团因为醒得太久,表面有些干裂了,他赶紧重新揉了起来,加水、加面粉,一下一下地用力,把那些裂缝一点点揉合。
  江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沈临洲站在厨房里,围裙上全是面粉,双手沾满了白,正在用力地揉着一团面,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生死攸关的事。
  “你干嘛呢?”江屿把包放在靠窗的位置上,走进厨房。
  “做面。”
  “我知道你在做面,我是问你干嘛这个表情,像是跟面团有仇。”
  沈临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恍惚,像是还没从刚才那通电话里完全出来。
  “我妈刚打电话了。”他说。
  江屿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手,打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动作自然得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她说什么了?”江屿问,声音平稳。
  “问我餐馆生意好不好,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问我……”沈临洲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团已经被揉得光滑的面团,“问你喜不喜欢吃我做的菜。”
  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的,掩盖了江屿那一瞬间的沉默。
  “你怎么说的?”江屿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洗碗槽边上,看着沈临洲。
  “我说你喜欢。”
  江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站在沈临洲旁边,低头看着那团面团。面团被沈临洲揉得光滑而富有弹性,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你妈怎么知道我的?”江屿问。
  沈临洲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转过身面对江屿。他的手上还有面粉,脸上也蹭了一道白,看起来有点滑稽,但眼神很认真。
  “她猜到的,”沈临洲说,“我跟她说了餐馆的名字。”
  “屿洲。”
  “嗯。”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面团在盆里发酵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的面粉尘埃照得闪闪发亮。
  “你妈说什么了?”江屿问。
  “她说名字挺好听的。”
  江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台面上的手。他的手很干净,刚洗过,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沈临洲的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面粉沾上了他干净的皮肤,留下几个白色的指印。
  “江屿。”
  “嗯。”
  “我妈想见你。”
  江屿抬起头,看着沈临洲。沈临洲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不确定,像是一个提出了过分请求的孩子,在等待一个可能被拒绝的答案。
  “什么时候?”江屿问。
  沈临洲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
  “你……愿意?”
  “她是你妈,”江屿说,“她想见我,我就见她。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他握紧江屿的手,面粉又沾了上去,把两个人都弄得白花花的。
  “下周末?”沈临洲问,“她说到城里来看我们。”
  “她一个人?”
  “嗯,我爸不来。”
  江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沈临洲手里抽出手,走到水槽边重新洗手,冲掉那些面粉,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把台面上散落的面粉擦干净。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已经在这个厨房里做了无数次。
  “那下周末之前,你得学会做一道新菜。”江屿说。
  “什么菜?”
  “你妈爱吃什么?”
  沈临洲想了想。他母亲爱吃鱼,清蒸鲈鱼,以前家里的阿姨经常做,每次做这道菜他母亲都会多吃半碗饭。但他从来没做过鱼,一次都没有。鱼太难了,火候、时间、调料的比例,每一样都要精准,稍有不慎就会腥或者老。
  “清蒸鲈鱼,”沈临洲说,“但我不会。”
  “学。”江屿说,和之前说“学”的语气一模一样,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做的,沉甸甸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然后你就只能照着那个坑往前走。
  “好,”沈临洲说,“学。”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临洲买了十几条鲈鱼。
  菜市场的鱼贩子都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来就问:“又来买鲈鱼?今天要几条?”沈临洲说三条,鱼贩子一边捞鱼一边摇头:“小伙子,你这是要开全鱼宴啊?”沈临洲笑了笑,没解释。
  第一条鱼蒸老了,肉质发柴,入口像嚼棉花。沈临洲尝了一口就倒了,站在垃圾桶前看着那条被浪费的鱼,心里有点难受。江屿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盘子,又夹了一块鱼肉尝了尝。
  “不是蒸老了,”江屿说,“是火太大了,时间太长。下次水开之后再放鱼,蒸八分钟。”
  沈临洲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网上看的,”江屿把盘子放进水槽,“你学做菜的时候,我也在看。”
  第二条鱼蒸了八分钟,但忘了在鱼身上划刀,里面的肉没熟透。沈临洲把鱼放回锅里又蒸了三分钟,外面的肉就老了。他端着那条半生不熟的鱼站在厨房里,表情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金毛犬。
  江屿看了一眼那条鱼,面无表情地说:“继续。”
  第三条鱼终于像点样子了。鱼肉嫩滑,不腥不柴,淋上蒸鱼豉油和热油,葱姜丝的香味被热油一激,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鲜美的气息。沈临洲自己尝了一口,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松弛,又从松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不太确定的笑。
  “你尝尝。”他把筷子递给江屿。
  江屿夹了一块鱼腹最嫩的地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沈临洲看着他,手心全是汗。
  “能见人的程度。”江屿说。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江屿的评分体系——“能见人的程度”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仅次于“好吃”,高于“一般”和“下次别做了”。
  “那我再练几天,”沈临洲说,“周末之前要做到‘好吃’的程度。”
  江屿又夹了一块鱼肉,边嚼边说:“不用,现在这样就行。你妈吃的是心意,不是手艺。”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过身,假装去收拾灶台,把锅铲挂好,把调料瓶摆正,把用过的碗碟放进水槽。江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周末来得很快。
  周六早上,江屿难得地赖了床。沈临洲做好早饭叫他,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沈临洲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江屿乱糟糟的头发和半张睡脸。
  “我妈十点到,”沈临洲说,“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沈临洲握住那只手,把江屿从被子里拽了出来。江屿坐起来,头发支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冬眠醒来的刺猬。
  “你紧张吗?”江屿揉着眼睛问。
  沈临洲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比你更紧张。”江屿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临洲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江屿很少承认自己紧张,他能说出来,说明是真的紧张到了极点。
  “不用紧张,”沈临洲说,“我妈人很好。”
  “她是你妈,”江屿下床,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天底下所有的妈都觉得自己的儿子值得最好的人。我是不是那个最好的人,要等她说了算。”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沈临洲站在门外,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说了一句:“你本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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