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不知道,”他说,“但第一个客人,记住了。”
  沈临洲笑了。他走过来,在江屿对面坐下,伸手把江屿面前那只空碗拿过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沾上的汤汁。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无数遍。
  “下午还有人来吗?”沈临洲问。
  “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江屿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沈临洲拍了一张照片。沈临洲没来得及反应,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围裙,手里拿着纸巾,表情有点懵,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汤汁。
  “你干嘛?”沈临洲伸手去抢手机。
  江屿把手机举高,躲开他的手,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沈临洲凑过来看的时候,屏保已经换好了,照片里的他傻乎乎地坐在阳光下,围裙上还有油渍。
  “这张不好看,”沈临洲说,“换一张。”
  “好看,”江屿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我觉得好看。”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江屿没来得及阻止,沈临洲已经打开了相机,对着江屿也拍了一张。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逆光,脸有点暗,但沈临洲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照片。
  他也把那张设成了屏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店堂里回荡,撞上白色的墙壁,又弹回来,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落在那串铜质风铃上,落在刚拖过的地板上。
  下午两点,又来了一对情侣。男生点了一份红烧肉盖饭,女生点了一份麻婆豆腐。沈临洲在厨房里忙活,江屿帮忙倒了水、递了筷子。情侣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味道很好,会再来的”,江屿站在门口送他们,说了声“谢谢”。
  下午四点,一个中年男人进来,要了一份糖醋排骨和一瓶啤酒。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了,桌上剩了半瓶啤酒。
  下午六点,天快黑了,沈临洲正准备关门,一个外卖骑手冲进来,说有人通过外卖平台下了单,要一份青椒肉丝盖饭。沈临洲和江屿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外卖平台什么时候上线的。
  “我没注册过,”沈临洲说。
  骑手看了看手机:“可是确实有订单啊,地址就是这里。”
  江屿拿过骑手的手机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递还给骑手。“你先回去,饭做好了送过去。”
  骑手走了。江屿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外卖平台,点开“我的订单”,递给沈临洲看。屏幕上有一份已完成的订单,青椒肉丝盖饭,备注写着一行字:“老板,开业大吉。不用找零,多出来的算红包。”
  下单人是“江屿”。
  时间是今天凌晨,零点零一分。
  沈临洲看着那行备注,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店里的灯已经开了大半,橘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很温暖,玻璃窗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你什么时候下的单?”沈临洲问,声音有点哑。
  “昨晚睡不着,”江屿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想当第一个客人,又不想排队。”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围裙还没解,上面有油渍和葱花味儿,但江屿没有推开。他把脸埋在沈临洲的肩窝里,闻到了油烟味、洗衣液味,还有沈临洲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第一个客人是你,”沈临洲的声音闷在江屿的头发里,“第二个也是你,第几百个也是你。”
  江屿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你的生意不用做了,就我一个人吃。”
  “那也行,”沈临洲说,“就做你一个人的生意,开一辈子。”
  风铃又响了,但这次没有人进来。是晚风,三月的晚风,还带着一点冬天的凉意,但已经不刺骨了。风吹过铜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他们说一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那天晚上,沈临洲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屿洲开业第一天,营业额:246元。客人:7位。最好的客人:1位。”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江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沈临洲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江屿没有醒。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道窄窄的空隙上。沈临洲往江屿那边挪了挪,把空隙填满,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开门。
  他想。
  还要做番茄炒蛋,还要切青椒肉丝,还要给那个靠窗位置的人留一杯咖啡。
  留一辈子。
  (屿:尝尝有什么长进。哼


第12章 四月的初雨
  四月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江屿正在店里切菜,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天气预报——暴雨橙色预警,预计一小时后到达。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切菜。案板上的土豆丝切得均匀细长,刀工已经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不用看也能切得整整齐齐。
  沈临洲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的糖醋排骨正在收汁,浓郁的酸甜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他最近学了一道新菜——鱼香肉丝,试了好几次都不太满意,不是太酸就是太甜,要么就是木耳切得太粗。今天又试了一次,看起来比前几次都好。
  “今天早点关门吧。”江屿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声音不大,但沈临洲听见了。
  “怎么了?”
  “要下暴雨。”
  沈临洲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确实暗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脏棉花。街上的法国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树枝大幅度地摇摆着,叶子翻出灰白色的背面。
  “做完这一锅就关。”沈临洲说。
  最后一锅糖醋排骨出锅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白色的水花。风裹着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风铃被吹得叮当作响,声音急促而混乱。
  沈临洲端着那盘排骨走出来,放在靠窗的桌上——那是江屿的专座,但他还没来得及坐下。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大得连街对面的楼都看不清了,整个世界被雨水连成灰蒙蒙的一片。
  “这雨太大了,”沈临洲说,“等小点再走吧。”
  江屿从厨房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也看着窗外。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无数个小锤子敲打窗户。街上的积水已经漫上了人行道,有行人撑着伞跑过,伞被风吹得翻了面,那人狼狈地追着伞跑,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你有没有带伞?”江屿问。
  沈临洲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他随手拿了一件外套就走了,伞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没有。”他说。
  江屿也没带。他每天早上出门都是沈临洲提醒他带伞,今天沈临洲自己忘了,自然也没人提醒他。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再待一会儿。”江屿说。
  他们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排骨还冒着热气,在阴冷的雨天里显得格外诱人。沈临洲给江屿盛了一碗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两个人就着那盘排骨,慢慢地吃。
  雨声很大,大到说话都要提高音量。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听着雨声。店里的灯开着,橘黄色的光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温暖,像一座孤岛,被雨水包围,却毫发无损。
  吃到一半的时候,江屿忽然放下筷子。
  “沈临洲。”
  “嗯?”
  “你还记得那把伞吗?”
  沈临洲夹排骨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江屿说的不是店里备用的那把,也不是他车里那把,更不是那些被他们送来送去、还来还去的普通雨伞。
  他说的是八年前那把。
  “记得。”沈临洲放下筷子,看着江屿。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像是专门为江屿调到了一个能听清的频率。
  “那把伞是什么颜色的?”江屿问。
  沈临洲想了想。八年前的事,隔了太久,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只记得那天雨很大,他在车棚里看到一个没带伞的人,站在那里,看着雨发呆。他把伞递过去,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跑进雨里。
  但他不记得伞的颜色了。
  “蓝色的?”他不太确定地说,“深蓝色的?”
  江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温柔的责备。
  “是黑色的,”江屿说,“纯黑色,长柄的,伞柄上有一个白色的logo,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
  沈临洲愣住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他问。
  “那把伞我用了一年零三个月,”江屿说,“从高一到高二上学期。每天上学都带着,下雨天撑,不下雨也放在书包里。后来伞骨断了,我拿去修,修伞的师傅说锈得太厉害,修不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已经和一年前不一样了,指节更粗了一些,掌心多了几处茧,是长期切菜磨出来的。指甲修得很整齐,但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上周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我那时候觉得,这把伞大概就是我能拥有的全部了。”江屿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一把伞,一个不认识的人递过来的伞,够我用很久。”
  沈临洲伸出手,覆在江屿的手背上。他的手比江屿的大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锅铲磨出的茧,虎口有长期用力留下的硬皮。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座不同材质的地层,记录着完全不同的八年。
  “后来呢?”沈临洲问。
  “后来伞坏了,”江屿说,“我把它放在宿舍的柜子里,放了很久。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那天下午,想起你说的话。”
  “我说了什么?”
  江屿抬起眼睛看着他。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整个世界里只剩下这张桌子、这盘排骨、这盏灯,和对面这个人。
  “你说,‘别淋雨,会感冒’。”江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说完就把伞塞给我,自己跑进雨里。我站在车棚里,看着你的背影,想叫住你,但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