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你下周末有空吗?”沈临洲问,手里搓着碗。
  “怎么了?”
  “三月一号开业,我想让你来当第一个客人。”
  江屿剔牙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一起开业吗?”他问,“餐馆不是叫‘屿洲’吗?怎么我是客人?”
  沈临洲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他看着江屿,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因为那天,我想给你做顿饭。”他说,“不是试菜,是正式的。在‘屿洲’里,给你做第一顿饭。”
  江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眼睛里有一种沈临洲从未见过的柔软,像是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沈临洲,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小孩,急着要载人。”
  沈临洲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纹路会加深,那是在沈家的时候没有的——那些纹路是这几个月在这间出租屋里长出来的,是笑的痕迹,是活过的证据。
  “那你坐不坐?”沈临洲问。
  江屿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沈临洲面前,从他手里把碗拿过来,放进碗架里沥水。然后他转过身,踮起脚尖——因为他比沈临洲矮几公分——在沈临洲的嘴角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坐,”他说,“摔了算我的。”
  沈临洲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近了一些,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会摔的,”他说,“我学了四个月了。”
  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晃了晃,阳光从叶片间穿过,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厨房里还有没散尽的饭菜香,洗碗槽里的水已经凉了,但两个人站在一起,谁都不觉得冷。
  那天下午,沈临洲把那张手写菜单重新抄了一遍。这次不是用钢笔,是用毛笔,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气。他写“青椒肉丝”的时候,笔尖在“丝”字的最后一笔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有重写,就那样留着。
  江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那个墨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两个圈挨在一起,像两颗靠在一起的脑袋,又像两个连在一起的句号。
  “这是什么?”沈临洲问。
  “签名,”江屿说,“这幅菜单归我了。”
  他把那张菜单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沈临洲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因为他也知道,那张菜单上写的不是菜名。
  是他们在出租屋里度过的每一个黄昏和清晨,是四个月的笨拙与努力,是三十平米的全部。
  菜单后来被江屿用相框裱起来,挂在了“屿洲”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来吃饭的客人总会问:“这是谁写的字?那个墨点旁边的小圈是什么意思?”
  江屿站在收银台后面,面无表情地说:“一个记号。”
  客人不懂,但也没有追问。
  只有沈临洲知道,那不是记号。
  那是一句话。
  一句不用说出来,也能听见的话。


第11章 开业的春天
  三月一号,天气晴。
  江屿到的时候,沈临洲已经在店里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深蓝色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打理过,不像平时那样随便扒拉两下就出门,而是认真地梳过,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晨光镀成浅棕色。
  他站在厨房里,正在切葱。动作不快,但很稳,刀刃碰到案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江屿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响了。那串风铃是沈临洲上周在旧货市场淘的,铜质的,风吹过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脆,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融化时滴落的水声。
  沈临洲抬起头,隔着厨房的玻璃隔断看到了他。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江屿隔着整个店堂都看见了。
  “来了?”沈临洲说。
  “嗯。”江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他给自己选的专座——离厨房最近,能看到沈临洲做菜的侧脸,也能晒到从南窗照进来的太阳。
  沈临洲从厨房端出一杯咖啡,放在江屿面前。咖啡冒着热气,奶泡上撒了一层薄薄的肉桂粉,拉花是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你什么时候学会拉花的?”江屿低头看着那颗心,嘴角弯了一下。
  “昨天练了一晚上,”沈临洲在他对面坐下,“练了十几杯,就这杯能看。其他的都倒了。”
  “浪费。”
  “不浪费,”沈临洲说,“喝的人是你,就不浪费。”
  江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不苦不酸,肉桂粉的香气在口腔里慢慢散开。比以前好太多了,好到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给沈临洲泡咖啡的时候,沈临洲喝了一口就说“太苦了”,然后自己走到茶水间重新泡了一杯。
  那杯被嫌弃的咖啡,江屿后来自己喝了。确实苦,苦到舌根发麻。但那杯咖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怎么样?”沈临洲问。
  江屿放下杯子:“能卖钱的程度。”
  沈临洲笑了,站起来走回厨房,系好围裙,开火,热锅,倒油。油烟机嗡嗡地响起来,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清脆而利落。江屿坐在窗边,看着沈临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落在那颗歪歪扭扭的拉花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暴雨天,沈临洲把伞递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反悔。然后转身跑进雨里,背影被雨水模糊了,但那个轮廓他记住了,记了八年。
  现在那个轮廓就在他面前,隔着一道玻璃隔断,隔着几排桌椅,隔着一个春天的早晨。
  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
  沈临洲做的第一道菜是青椒肉丝。
  他把菜端出来的时候,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油点子,大概是炒菜的时候溅上去的。他把盘子放在江屿面前,退后一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在等一个评分。
  青椒肉丝,青椒切得粗细均匀,肉丝滑嫩不柴,颜色青白相间,勾了薄芡,汤汁明亮。江屿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青椒脆嫩,肉丝入味,咸鲜适中,和他记忆中的味道很像——但他不记得妈妈做的青椒肉丝具体是什么味道了,他只记得那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全。
  “好吃吗?”沈临洲问。
  江屿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说:“跟我妈做的不太一样。”
  沈临洲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有点紧张。
  “但我更喜欢这个味道。”江屿说完,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囤食的仓鼠。
  沈临洲看着他那副吃相,忽然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江屿嘴里塞满了东西,没法抗议,只能用眼睛瞪他。沈临洲被那双瞪大的眼睛逗笑了,笑出了声,在空无一人的店堂里,那笑声显得格外响。
  第二道菜是糖醋排骨。沈临洲做这道菜已经很有心得了,糖色炒得恰到好处,排骨炖得酥烂,酸甜口的平衡拿捏得刚好。江屿吃完第一块的时候,沈临洲正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像在做实验记录。
  “怎么样?”
  “好吃。”
  “比上次呢?”
  “上次也好吃,这次更好吃。”
  沈临洲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端出了第三道菜、第四道菜、第五道菜。红烧肉、麻婆豆腐、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蒜蓉西兰花,最后是一碗番茄蛋花汤。
  菜摆满了整张桌子,江屿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六菜一汤。沈临洲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没有碗筷,只是看着江屿吃。
  “你怎么不吃?”江屿问。
  “我看着你吃就行。”
  “你这样我吃不下去。”
  “为什么?”
  “像被人监视。”
  沈临洲笑了一下,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在江屿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对坐着,在空荡荡的店堂里,吃着六菜一汤,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桌面移到墙壁,从墙壁移到天花板。
  吃到一半的时候,风铃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
  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驼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束花。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店里的布置,又看了看靠窗吃饭的两个人,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请问……开业了吗?”
  江屿和沈临洲对视了一眼。
  沈临洲放下筷子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也没刚才那么整齐了。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得让那个女孩愣了一下。
  “开业了,”沈临洲说,“今天是第一天。”
  “那……”女孩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厨房,“能点菜吗?”
  “能,”沈临洲说,“但可能要多等一会儿,因为只有我一个厨师。”
  女孩笑了,在门口那张桌子坐下,点了一份番茄炒蛋盖饭。沈临洲走进厨房,开火,热锅,倒油,打蛋,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因为有人在等了。
  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沈临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个画面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每天都在发生,普通到像是本该如此。
  一个女孩走进来,点了一份番茄炒蛋盖饭。
  一个男人在厨房里为她做。
  另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做。
  阳光很好,风铃很轻,番茄炒蛋的香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这就是“屿洲”的第一天。
  第一个客人,第一份点单,第一份卖出去的番茄炒蛋盖饭。
  女孩吃完的时候,沈临洲送了她一小碟凉拌黄瓜,说:“开业第一天,送的。”女孩高兴地拍了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是:“一家新开的店,番茄炒蛋盖饭好吃到哭。”
  她走的时候,风铃又响了。
  沈临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串风铃在门框上晃来晃去,阳光照在铜片上,一闪一闪的。
  “江屿。”
  “嗯。”
  “你说,我们会有多少客人?”
  江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看着沈临洲。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晰,每一根睫毛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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