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的落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10 19:00:08

  “走了,吃饭去。”
  沈临洲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江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是某种古老的、无声的舞蹈。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锁上门,走出铺子,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方有一块空白的招牌位置,以前面馆的招牌已经拆了,只留下几个螺丝孔和褪色的印记。
  沈临洲看着那块空白,在寒风中笑了一下。
  很快,那里会挂上一块新的招牌。
  上面会写着两个字。
  屿洲。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用手机地图找到了最近的建材市场,又用便签纸列了一张长长的装修清单。江屿负责写字,沈临洲负责念。
  “墙面要不要重新刷?”江屿问。
  “刷吧,刷白色。”
  “地面呢?铺地砖还是木地板?”
  沈临洲想了想:“地砖。好打理。”
  “厨房设备呢?灶台、油烟机、冰柜……”
  “一项一项来。”
  便签纸越写越长,从一张变成两张,从两张变成三张。清单贴满了半面墙,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像一份写给未来的信。
  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江屿停了笔。
  “最后一条,店招。”他说。
  沈临洲看着便签纸上的空白,沉默了几秒。
  “找人做吧,”他说,“做一块木头的,深色的底,浅色的字。”
  “字体呢?”
  “你来定。”
  江屿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在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不是“店招”,也不是“招牌”,而是那两个字的笔画分解——横、竖、撇、捺,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
  沈临洲看着他的手,看着笔尖在纸上游走,看着“屿”字的最后一笔和“洲”字的第一笔连在一起,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
  “你写字真好看。”沈临洲说。
  江屿没抬头,但耳朵尖红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响。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那些便签纸后来一直贴在墙上,从装修到开业,从冬天到春天。纸角卷了边,墨迹褪了色,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还在。
  像是某种承诺。
  不需要重新签的那种。


第9章 装修的日子
  装修是从一月中旬开始的,那段时间这座城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江屿请了三天假,专门盯着装修的事。他那个做室内设计的大学同学叫林远,毕业后混了几年,不上不下,接到江屿电话的时候正在老家过年,二话没说买了返程的车票。
  “你疯了?”林远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铺子门口的时候,雪正下得紧,他的帽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大过年的你让我回来给你设计餐馆?”
  江屿递给他一杯热咖啡:“加钱的。”
  林远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表情立刻变了:“这是哪家的拿铁?这么好喝?”
  “我家那位做的。”
  林远差点被咖啡呛死。他咳了好一阵,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家什么?你什么时候有的‘那位’?我怎么不知道?”
  江屿靠在门框上,看着漫天大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来话长。”
  林远花了一整个下午测量铺子的尺寸,又花了一个晚上出了三版设计方案。江屿把方案拍照发给沈临洲,沈临洲在加班的间隙回了消息,选了第二版——白色墙面,浅灰色地砖,原木色的桌椅,厨房用玻璃隔断,让客人能看到里面。
  “他要明厨亮灶,”江屿把沈临洲的回复给林远看,“说这样客人吃得放心。”
  林远看了一眼消息,又看了一眼江屿,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江屿,你到底什么情况?这人谁啊?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他怎么不自己来?”
  江屿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他只是说:“他刚换了新工作,走不开。”
  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人你都护着。以前大学的时候你就这样,打三份工累得要死,别人问你累不累,你永远说不累。”
  江屿没有说话,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沈临洲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辛苦你了。”
  他打了两个字回复:“没事。”
  林远瞥见了那两个字,翻了个白眼,没再追问。
  装修队是林远介绍的,几个四川来的师傅,干活利索,话不多。带队的姓陈,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他看了铺子之后报了价,比市场上低了将近两成。
  “林远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陈师傅说,用一口带着川音的普通话,“赚个辛苦钱就行。”
  江屿道了谢,当天就签了合同。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下班后都去铺子里转一圈。有时候陈师傅他们在,他就帮忙搬搬东西、递递工具;有时候人去楼空,他就一个人站在灰扑扑的屋子里,想象它未来的样子。
  墙壁被重新刮了腻子,白得像雪。地面的旧瓷砖被敲掉,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水泥。厨房的隔断还没装,用粉笔画在地上的线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画的画。
  有一天晚上,他站在铺子里,手机忽然震了。
  沈临洲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饭盒,粉色的,盖子上印着小草莓,和他每天带去公司的一模一样。但饭盒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双筷子,用红色的绳子系着,打了个蝴蝶结。
  “新买的筷子,”沈临洲说,“等装修好了,第一顿饭用这双。”
  江屿看着那张照片,在空无一人的铺子里站了很久。墙上的腻子还没干透,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石灰味,冷风从没装好的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但他不觉得冷。
  他拍了张铺子的照片发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有一面刚刷好的白墙,和一地狼藉。
  沈临洲回了一个字:“值。”
  日子一天一天过,装修的进度比预想中慢。陈师傅说是因为天气太冷,腻子干不透,要等多几天才能刷第二遍。江屿说不急,慢慢来,质量要紧。
  他每天去铺子的时候都会带一杯咖啡,有时候是自己泡的,有时候是沈临洲早上做好装进保温杯里的。陈师傅喝了第一口沈临洲做的咖啡,表情很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了句:“这咖啡,苦得很有个性。”
  江屿笑了,难得地笑了很久。
  一月底的时候,厨房的隔断装好了。钢化玻璃,透明的那种,从外面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的一切。陈师傅安装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块玻璃磕了个角,虽然不影响使用,但他坚持要换。
  “不用换,”江屿说,“留着吧,当个记号。”
  陈师傅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那块带角的玻璃后来一直留在那里,在厨房隔断的最右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只有江屿知道,每次他站在那个位置往厨房里看,都会想起沈临洲第一次煎鸡蛋的样子——手忙脚乱,围裙系得歪歪斜斜,但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二月初,立春那天,装修终于接近了尾声。
  墙壁白了,地面平了,灯也装好了。陈师傅在门口放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硝烟味弥漫在整条街上。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有人鼓了鼓掌,有人问什么时候开业。
  江屿站在门口,被鞭炮烟呛得直咳嗽,但眼睛里全是笑。
  他给沈临洲发了一条消息:“装修好了。”
  沈临洲没有立刻回。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江屿点开,听见沈临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和一点点鼻音——他最近工作忙,有点感冒。
  “等我,周六过来。”
  江屿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锁了屏幕,抬头看着门头上那块还没挂上去的招牌。招牌是前天送到的,深色的木头,浅色的字,字体是江屿选的——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艺术字,是端正的楷体,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
  他站在招牌下面,抬头看了很久。招牌上只有两个字。
  屿洲。
  周六一早,沈临洲就到了。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江屿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铺子门口了,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
  “那是什么?”江屿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
  “开业用的,”沈临洲把袋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厨房用品——锅铲、汤勺、漏勺、打蛋器、围裙、隔热手套、调味盒、抹布,满满当当塞了一整袋,“昨天趁午休去买的。”
  江屿看了一眼袋子里那几条围裙,清一色的深蓝色,没有任何图案,和他之前那条粉蓝色卡通围裙形成了鲜明对比。
  “换风格了?”江屿指了指围裙。
  沈临洲低头看了一眼,耳尖微微泛红:“那条太丑了,配不上这个店。”
  江屿没忍住笑了一声,掏出钥匙开了门。门推开的一瞬间,早春的阳光正好从南窗照进来,落在崭新的白色墙壁上,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像被光洗过一样。
  沈临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从墙壁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桌椅,从桌椅移到厨房的玻璃隔断,最后停在门头那块还没挂上去的招牌上。
  他看了很久。
  “好看吗?”江屿靠在门框上,问。
  沈临洲没有回答。他走进铺子,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桌子,又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压——还是不大,但够用了。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江屿。阳光从江屿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好看,”沈临洲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江屿点了点头,走进来,从袋子里拿出那些厨房用品,一件一件归置到该放的地方。锅铲插进筷笼,围裙挂上挂钩,调味盒放在灶台右边——沈临洲是右撇子,用右手拿调料比较顺手。
  沈临洲站在旁边看他做这些事,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是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他们已经一起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一起归置厨房,一起摆放桌椅,一起把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变成一个可以吃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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