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近代现代)——胭脂独白

分类:2026

作者:胭脂独白
更新:2026-06-10 08:36:27

  张嘴吐出几个字:“我喜欢。”
  李知夏掏出记事本,认真记录。
  “给李知夏发奖金100000000(划掉几个,请审批)元,申请理由:少爷喜欢。”
  他认真想,姜老师应该能明白。
  褚昀望着窗外,心想:不知道答应了他“很快回来”的人,到家了没有。


第23章 时见的现实
  时见要去的地方在天城城郊。
  顺着小径缓步前行,沿路是银杏和枫树,枝叶交错,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偶尔能听见鸟叫。
  每次走过这里,时见心总会渐渐平静下来。
  小径尽头,是一座极现代风格的建筑,白墙深瓦,干净纯粹,完全没有多余的装饰,入口处悬挂的银色铭牌,工整刻着两个字。
  清境。
  房如其名,偌大建筑,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时见走进这里,不必担心被任何人察觉。
  “时先生,请跟我来。”助理迎上来,轻声说着。
  两人已很相熟,时见冲她温柔笑笑。
  助理弯起眼睛,带时见过去。
  “阮医生。”她敲门。
  时见已走进去。
  室内简洁,米白墙面在柔光下显得格外洁净,浅灰色躺椅摆放在房间正中央。
  一张原木色书桌,桌上摊开着一本红色的书,旁边搁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
  阮清让正站在窗前喝水,背影修长挺拔。
  他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笑意,天生就是一个能给人带来安心感的人。
  “有段日子没见。”阮清让声音温润动听,“最近怎么样?”
  时见公式化微笑:“托您的福,还不错。”
  握手时,时见想起褚昀对医生的评价。
  分明是这样一个儒雅的人。
  且他有着与褚昀相比都称得上美丽的脸,却又和褚昀不同。
  阮清让五官精致,鼻梁高挺,眉眼狭长并不凌厉,和褚昀具有过分冲击力的俊美相比而言,更多是一种温柔的风流韵味,却不显得轻浮。
  他取过眼镜戴上,更衬出清贵书卷气,轻而易举便能消弭人心底的戒备。
  “躺下来放松一些。” 他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时见听话躺上椅子,缓缓闭上眼睛。
  躺椅的触感,空气里的味道,都是时见再熟悉不过的片段。
  他已记不清究竟来过这里多少次,也记不得自己该来看医生了。
  徐望像是可靠的大哥,会帮他记住这些事。
  时见常常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在重复播放,充满了这些琐碎固定的细节。
  比如定时吃的药徐望会提醒,比如定期前往清境时,阮清让熟悉的声音和不变的治疗仪式。
  躺椅自动调整,时见想,接下来该点那支香了。
  “叮”的一声轻响。
  线香点燃,空气中弥漫开熟悉的味道。
  时见笑笑。
  “闻到香的味道了吧?”阮清让的声音徐徐引导,“现在,你只需要听着我的声音……”
  时见的意识浮沉着,无论阮清让如何引导,他都无法轻易放松。即便再熟悉这个过程,依旧会在即将陷入潜意识的虚无之前,默默抓住一侧的扶手。
  “放松下来,你是安全的,你可以信任我……”
  阮清让也许用了很长时间在引导,也许只是一瞬间,时见已失去自主思考的能力,无从判断。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他呼吸逐渐平缓,意识缓缓下沉,眉心却逐渐蹙起。
  “我们会重新确认你的记忆,那些不属于你的,让你不安的……都会被抹去。”
  时见不断下坠,灵魂仿佛随着那轻柔的声音抽离出去。
  治疗椅成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孤舟,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他在漆黑的水面上随波摇晃。
  他紧闭着双眼,呼吸急促,胸膛里掉进去一只展翅的鸟,穿梭在他身体里,恐慌着撞击,想要逃离这幽暗孤独之地。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声音像余波晃动着,回荡在耳边。
  “桥……”时见喃喃着,顺从回答。
  “那里怎么样?”
  “很高……很暗很冷……”时见身上渗出冷意。
  意识碎成无数片,带着不整齐的锋利边缘,咻咻刮割着他的神经,在神经线割断的一瞬间,伴随着耳鸣,无数画面汹涌而出。
  他站在桥上。
  下面是无边黑暗,风在怒吼,快要把人撕碎了。
  他忽然惊慌无措,和往日里的温和淡然截然不同:“我……我要掉下去了!”
  手下的栏杆是冰冷的,从手心凉到了骨子里。
  “不要跳……回来!”
  声音满是绝望焦急,是谁?
  时见努力回头想看清是谁来救他,却拼了命也看不清楚。
  他想回去,想去够那只伸过来的手,风已把他带走。
  下一秒,失重感袭来,水没过顶,窒息。
  他挣扎着,看到另一张脸,是他的,还是——
  “彭树!”他大喊。
  那人安静漂浮在水底,眼神空洞漠然望着他。
  时见惊恐后退。
  不是彭树,那么童桦……是你吗?
  那些完全一样的脸围绕在身边,面无表情盯着坠入深渊的人。
  时见挣扎着,怕得无法看着任何一个人。
  那分明,都是他,怎么会如此可怕?
  世界扭曲着,膨胀又坍缩,忽远忽近,模糊身影出现在身后,有声音萦绕在耳边。
  “你以为能逃得掉吗?”
  锋利的刀片搅动起来,头疼欲裂,他试图叫出声,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是谁……谁才是真的?
  桥的轮廓溶解消散,画面不断切换。
  童桦的名字,彭树的面容,褚昀冰冷的眼神,全都如同碎裂的镜片划过脑海,回旋着粉碎了他每一根神经。
  “是谁?”阮清让的声音如一根救命绳索。
  “不知道……”时见的声音近乎呜咽。
  童桦?彭树?
  褚昀……
  他身体剧烈颤抖,濒临窒息,冷汗滑落。
  “告诉我,你是谁?”
  “我……我不知道……”
  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黑暗与光影快速交织闪成一片刺目的灰。
  “叮——”
  嗬——
  他被猛地拉出水面。
  褚昀!
  时见喘息剧烈到像在哽咽抽泣,他睁开眼,惊恐茫然,满头冷汗。
  眼前是房间的天花板,檀香隐隐飘来。
  “听我的声音。”
  温和的声音穿透了时见意识混乱的迷雾。
  “你现在很安全,一切已经过去了。”
  时见回神,眼球颤动着,看向一侧的人。
  像在确认他的真伪。
  阮清让缓缓靠近,保持安全适当的距离。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如温水缓缓渗透进时见意识的每一道裂痕,抚平那些沟壑伤口。
  “深呼吸……告诉自己,这里是现在,而不是过去。”
  随着一次又一次安抚引导,时见慢慢平静。
  他闭上眼睛,却又恍惚忘了他在为什么恐惧。
  他皱眉,盯着不可控在颤抖的、汗津津的手心,得到的并非清醒,而是更为迷茫的困惑。
  朦胧中,听见阮清让柔声在说:“你并不孤单,我会一直在这里帮助你。”
  时见沉默着,艰难开口,声音沙哑:“谢谢……”
  他的确从未成为一个正常人,在以为精神正常的日子里,只需要一个噩梦就能惊醒他。
  那些内心深处的恐惧告诉他,原来彭树没走,原来童桦是他的噩梦。
  假装不在意,到底是在欺骗褚昀,还是在欺骗自己,时见也无从分辨。
  两人调整姿态,安静对坐。
  “有句话叫‘人必须穿越黑暗,才能抵达黎明’。”
  阮清让看着始终在恍惚的时见,带着不知缘由的歉意,也大概是一种没能帮助患者的无力感。
  阮清让安抚着,“你所体验的,只是心灵深处所存在事物要经历的一段旅程。”
  时见摩挲着手腕上的钻石,锋利冰凉给了他一丝平静。
  那他的心灵深处,大概满是深坑泥泞,这样的“旅程”,除了被他强行拉进深渊的,由他扮演的角色,恐怕没有人愿意走进去。
  “你看到的画面,是重新认识自己的必经之路,相信自己。”
  时见想,这大概没可能的。
  他既无法与自我和解,也无法成为真正的自己。
  阮医生也救不了一个靠演绎他人活着的替身。
  在生活里,他是童桦的替身。
  在戏剧里,他是角色的容器。
  要抽离出来,等同于杀死他和所有需要他的人,包括褚昀。
  时见做不到,也不会做。
  他很想告诉阮清让,定期来清境也许只是浪费阮医生的时间。
  但时见不是那种人,他只会温柔笑笑。
  告诉阮清让:“我明白,谢谢你,阮医生。”
  阮清让手中的笔顿住,他垂下眼睛,合上记录本,转而将手放在一侧的《红书》上。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与自己无法接受的那部分自我对抗。”他抬头,看着时见的眼睛,慢慢说道:“但人并非被过去所决定,而是被他如何看待过去所决定。”
  时见点头,像是认真接受了:“好的,阮医生。”
  可时见没有过去。
  他的脑袋大概病得厉害,所有记忆漏洞百出,神经破破烂烂都是被不知名的虫子啃噬残缺的洞,遗落了一堆残渣,在时见的身体里腐烂。
  每当他以为自己弄清楚了的时候,又会有人叫醒他。
  比如阮清让,就是其中最残忍的那个。
  医生一遍遍告诉时见:你记忆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现实是真的。
  “你唯一能相信的,只有你的现在。”
  忘掉过去,不要试图回望过去,就活在现在,只看你眼前真实存在的。
  时见下车。
  他想快而利落回家,混沌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的剩了那句——
  “我很快回来,所以你……”
  “也会很快。”
  他答应过褚昀,会早点回家。
  但身体沉重拖行着,无数双手从时见离开清境那一刻开始,从地狱里冒出来,淌出浓稠液体,交替着抓住他的脚腕,试图将他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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