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喜欢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06 07:56:09

  但他知道一件事。
  顾衍之找了他七年。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不,如果顾衍之说的是真的,他们之间确实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在雨夜里偶然相遇的陌生人——为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找了七年。
  怎么可能?
  江临睁开眼,看着头顶那颗最亮的星,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为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找七年。没有人有那么多的热情和耐心,没有人会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重要的人身上。除非那个人不是陌生人。除非那个人的重量,他还不了解。
  但他又能有什么重量呢?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抽出手,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微信消息。顾衍之发来的。
  “到家了吗?”
  三个字,加一个问号。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试探,没有“今天晚上我们聊的那些你考虑一下”之类的追问。就是很简单的、像任何一个普通朋友会发的消息——到家了吗?
  江临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回“到了”,但这是谎话。他想回“没有”,但回了之后呢?顾衍之会问他在哪里,会说要来接他,会又说一些让他心脏发疼的话。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跟顾衍之说“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明明在不到一个小时前,他在对方面前哭得像个傻子,攥着人家的袖口不撒手。
  他的身体比他的嘴巴诚实多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临拿起来看,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他点开,画面有些模糊,像是用老手机拍的,像素不高,光线也不好。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少年的侧脸,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少年的轮廓和现在的他很像,但更瘦,更青涩,嘴唇上没有血色,皮肤白得像纸。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人伸出手搭在少年盖着被子的手臂上。那只手的腕骨分明,手指修长,只能看到半截袖口,看不清脸。
  但江临知道那是顾衍之的手。
  他看了很久这张照片。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再熄灭,再点亮。他把照片放大,看那个少年的脸——他的脸——看那些他不记得的、属于另一个名字的痕迹。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仰起头,看着那棵看不清星星的天空。
  眼睛又开始发酸了。
  他用袖子用力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顾衍之的对话框,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存。但他就是觉得,如果他不存,它可能会消失。就像那七年的记忆一样,像沈听澜这个名字一样,像所有他本该拥有的东西一样——如果他不好好抓住,它们就会从他指缝里溜走,再也回不来。
  存好了。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退出相册,锁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公寓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面墙壁上映出的自己,头发有些乱,眼圈泛红,嘴唇上沾着没擦干净的酱汁,看起来狼狈极了。
  二十四岁的江临。不,二十四岁的沈听澜。不,他不知道该叫自己什么了。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开门,进屋,开灯。一切跟昨天没什么不同,白墙上的污渍还在,沙发上的抱枕还歪着,茶几上放着他早晨喝剩的半杯水。
  但他觉得一切都变了。
  因为他知道了那条红绳的来历。因为他看到了那张照片。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用七年的时间在等他。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没有换衣服,没有脱鞋,就这样坐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左手,解开袖扣,把袖子一层一层卷上去,露出那条褪色的红绳。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它比白天看起来更旧。原本的红色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是一种介于米色和粉色之间的、暧昧不清的颜色。绳子被磨得很细,有些地方起了毛,但整体还是结实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结也没有松动的迹象。
  他把手腕凑近了看,在那个结的旁边,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血。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血。也许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血流到了绳子上,干了,然后就再也洗不掉了。也许是顾衍之的血——那个笨手笨脚系绳子的人,有没有被针扎到过?他没有问,但现在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所有的事情。那些顾衍之记得但他不记得的事情。
  他拿出手机,打开顾衍之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又闪。他打了一行字:“照片里你握着我的手,你当时在想什么?”
  看了一眼,觉得太矫情了,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说的那个雨夜,你是怎么看到我的?”
  看了一眼,觉得太沉重了,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睡了吗?”
  不行,太刻意了。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的灯罩上落了灰,有一个小虫子的尸体卡在缝隙里,不知道死了多久。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小细节,但今天他注意到了,因为他的脑子里塞不进别的东西了,所以那些平时被忽略的细枝末节全部涌了上来,把他淹没。
  手机又震了。
  他猛地坐起来,拿起手机。
  顾衍之:“还没睡?”
  江临看着这两个字,突然就不想再挣扎了。他打字,发送。
  “睡不着。”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话框上方就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然后消失,又出现,又消失,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我也睡不着。”
  江临看着这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嘴角就那样微微弯着,保持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弧度。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说的那个角色,是骗我的吧?”
  这次顾衍之的回复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了:“一半一半。角色是真的,但是不是专门为你留的。我不想让你觉得除了工作我没有别的理由约你。”
  江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咚咚咚地跳,像是有人在用力捶他的胸口。他把手按在左胸上,感受到那阵急促的、几乎要失控的心跳。
  “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他打字,“你是一个影帝,你认识我才两天,你连我戏都没看过几部,你就说你找了我七年。”
  发送。
  顾衍之的回话隔了大概半分钟:“你的戏我昨晚全部看完了。两部网剧,一部你出场了八集,一部你出场了十一集。你的戏份加起来不到两个小时,每一个镜头我都看了。”
  江临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你为什么要看?”
  “因为我想看你的脸。七年了,我只能在脑子里画你,画了七年,画到你快变成一个我编出来的人了。然后你出现了,我需要确认你真的存在。”
  江临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太大声了,大到他觉得顾衍之隔着手机都能听到。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该相信多少,不知道该走多近,不知道该不该推开。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顾衍之停下来。那些消息,那个声音,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至少在他记得的三年里,从来没有过。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害怕,又让他上瘾。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出去:
  “明天你有空吗?”
  对面几乎是同时回复:“有。”
  江临咬了咬下唇:“那你把那部戏的剧本带给我看看。我公司那边我去说,不用走经纪人了。但是——”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要说那些话了。你今天晚上说的那些,我还没消化完。明天我们就说工作的事,别的什么也不说。可以吗?”
  顾衍之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可以。”
  然后又是一条:“地点你定。”
  江临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老地方。”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老地方”这个词有多奇怪。他们才见过两次面,哪来的老地方?但顾衍之好像没有觉得奇怪,因为他回了一个字:“好。”
  对话停在这里。没有晚安,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废话。但江临知道,顾衍之和他一样,在手机的另一端,安静地等着这漫长的夜晚过去。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中,他又梦到了那场雨。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他在跑,有人在拉着他跑,雨水打在脸上很疼,脚下的路是湿滑的石板,他差点摔倒,那个拉着他的人用力把他拽起来。
  有人在喊,不是喊他,是在跟后面的人喊。很多人的脚步声,有人在追他们。
  然后是一声巨响。
  他被推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痛得他眼前发黑。他转身回头看——
  什么也看不见。梦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段被剪掉的胶片,画面突然切换成一片漆黑,然后他就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江临坐在床上,后背全都是汗。他的心脏在以一个不正常的频率跳动,他的右手小臂上的旧疤在发烫,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上,感受着那阵让他喘不上气的疼痛。
  他又梦到有人在保护他。
  但这一次,他在梦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又像是在水底下听到岸上的人说话。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他听不清是哪四个字,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属于顾衍之的。
  江临打开了床头的灯,拿起手机,翻到顾衍之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字。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他想打“我梦到你了”,但这句话太奇怪了,一个只认识两天的人,说梦到对方,像什么?像一个疯子。
  他又想打“晚安”,但现在已经是凌晨了,早安更合适?不对。都不是。
  他最后什么也没打。
  他只是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了很久。照片里那个沉睡的少年,那只搭在他臂上的手。他想象着七年前的场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演员,把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少年从雨里捡起来,送他去医院,整夜守在他床边,第二天醒来人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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