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喜欢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06 07:56:09

  这些对江临来说,都不存在。
  顾衍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但他的声音没有变化:“我知道不熟。不熟可以变熟。”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我请你吃顿饭吧。”顾衍之趁热打铁,“就吃饭,聊剧本。你如果不感兴趣,吃了饭就走,什么损失都没有。”
  “……顾老师。”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直接到顾衍之一时之间没有准备好答案。他能说什么?说因为你长得像我爱了七年的人?说因为你手腕上那条红绳是我系上去的?说因为我怀疑你就是他?
  他都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你的戏我看过。”顾衍之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我觉得你有灵气。这个圈子不缺长相好的,缺的是天赋好的。你属于后者。”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顾衍之以为信号断了,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好。”江临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什么时候?”
  顾衍之的心脏跳了一下。
  “明天晚上。地址我发你。”
  “嗯。”
  挂了电话之后,顾衍之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约了一个不记得他的、不认识他的、对他充满警惕的年轻人出来吃饭,用的理由是“聊剧本”。他明明可以从正常途径联系对方的经纪公司,走正规流程,公事公办。他偏不。他要绕开所有人,直接打电话,用一种近乎强势的方式把这个约定了下来。
  因为他怕。他怕经纪公司那一套流程走下来,中间任何一个人说“不合适”,这个约就没了。他怕有人替江临做了决定,然后江临就真的从他的世界里再一次消失了。
  他不能再接受一次消失。
  第二天晚上七点,顾衍之提前到了约定的餐厅。
  他选的地方是一家胡同深处的日料店,很隐蔽,私密性极好,老板是熟人了,安排了一个最里面的包间。他坐在包间里,面前的茶杯续了三次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七点零八分,服务员推开包间的门,侧身让进来一个人。
  江临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没有做造型,自然地垂在额前,比录制那天看起来更年轻,也更……放松?不。不是放松。是换了另一种紧张。
  他站在包间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房间,然后落在顾衍之身上。
  那一瞬间顾衍之又看到了——那种矛盾。江临的眼睛里写着“我想走”,但他的脚已经跨进来了。他的身体在做相反的事。
  “进来坐。”顾衍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江临走过来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第一次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翻了个面扣下,然后又拿起来塞进口袋里。这些小动作暴露了他的不安。
  “没有别人。”顾衍之说,“就我们两个。”
  江临抬起头看他,张了张嘴,那句“为什么”没有问出来。
  服务员进来送菜单。顾衍之接过菜单,没看,直接递给江临:“你看看想吃什么。”
  江临翻开菜单,看了大概三秒钟就合上了:“我都行,顾老师点吧。”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拿起菜单点了几道菜。他知道江临不是不想点,是不会点。十七岁的沈听澜连苹果和梨都分不清,不是因为傻,是因为他没有吃过。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种食物,不知道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不知道自己的口味是什么。因为在那些被剥夺的岁月里,他没有机会去知道。
  顾衍之点完菜,服务员退出去,包间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鱼缸里氧气泵的嗡嗡声。
  “顾老师。”江临先开了口,“您说有个角色想让我看看,是什么角色?”
  公事公办。顾衍之在心里笑了一下。他在用工作当盾牌。只要框定在工作的范畴里,他就可以安全地坐在这里,不用去想为什么自己的心跳不听话。
  “不急。”顾衍之说,“先吃饭。”
  江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这是他用来缓解焦虑的习惯性动作。顾衍之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他拿起茶壶,给江临面前的杯子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进杯子里,发出细碎的声响。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你紧张什么?”顾衍之放下茶壶,语气是故意的漫不经心。
  江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然后放下杯子:“没有紧张。”
  “那你的手在抖什么?”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他攥了攥拳,松开,手不抖了,但耳朵红了。
  顾衍之看到那抹红色突然就不忍心再逗他了。
  他想起了七年前那个少年把手藏到身后、不想让他看到伤口的那个动作。同样的笨拙,同样的逞强,同样的——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软弱。
  他们是同一个人。
  不需要DNA报告,不需要身份证明,不需要任何证据。顾衍之在这一刻无比确定地知道,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就是那个雨夜里蜷在墙角、浑身是血、却还在说“你别后悔”的少年。
  因为那双眼睛。
  不管换多少次名字、穿多少件衣服、经历过多少事情,那双眼睛不会变。那种看到他的时候控制不住的、本能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东西不会变。
  “江临。”顾衍之喊了他的名字。
  江临抬起头。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莫名其妙,可能会让你想站起来就走。”顾衍之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但我希望你能听完。”
  江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但没有动。
  “你手腕上那条红绳,是我系上去的。”顾衍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七年前,在一家医院的病床上。你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我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根红线,很笨地在你手腕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江临的表情在这一刻坍塌了。
  不是崩溃,是坍塌。像是一面墙被人从内部敲了一下,外表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但里面的结构已经碎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说什么?”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你不叫江临。”顾衍之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努力控制着,但那道裂缝从他七年前的那个雨夜就开始延伸,到现在已经大到连他自己都堵不住了,“你叫沈听澜。七年前的夏天,你在一条巷子里被人伤了,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你倒在路边,把你送到了医院。你在医院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消失了。我找了你七年。”
  包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氧气泵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刺耳。
  江临的手攥住了左手手腕,隔着袖口按在那条红绳上,用力到指节发白。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顾衍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不可能。”江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但你怕我。”
  江临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顾衍之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否认,是恐惧。是那种被人看穿了最深处秘密的恐惧。
  “你从昨天见到我开始,就在躲我。不是因为讨厌我,是因为你看到我的时候,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一些你的脑子不记得的事情。”顾衍之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的心跳在加速,你的手心在出汗,你觉得熟悉,但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害怕这种熟悉感,因为它不属于现在这个你。”
  “别说了。”江临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他。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和他年轻面容不相称的疲惫。
  “你可以觉得我疯了,可以觉得我在编故事,可以站起来走,我不会拦你。”顾衍之看着他,目光灼热而克制,“但我必须告诉你,因为你在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情况下活了三年,我不想你再活三年、再活十年、再活一辈子,都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谁。”
  “我说别说了!”
  江临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往后一倒,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陷进掌心里,像是在用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清醒。
  他看着顾衍之,嘴唇在发抖,呼吸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出现,凭什么跟我说这些,凭什么让我觉得……觉得你说的好像是真的。”
  顾衍之也站了起来。
  他比江临高半个头,此刻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他没有走过去,没有伸手,甚至没有试图靠近一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稳稳地、不动地站在那里。
  “凭我找了你七年。”顾衍之说,“凭我在每一个你可能会出现的地方等了又等。凭我每次下雨都会想起那条巷子,每次路过医院都会进去问有没有见过你。凭我手机里存着你的名字,存了七年,从来没删过。”
  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凭我真的找了你七年,沈听澜。”
  那个名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江临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放大了。
  不是因为惊喜,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在那个名字被念出来的一刹那,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深处碎裂了。像是冰面下的暗涌终于找到了裂缝,像是被封存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人撬开了一道口子。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的那种哭法,而是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眼泪直接砸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用手背去擦,擦不完,越擦越多,眼泪和手背上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不想哭的。他甚至不觉得难过。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了,就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它自己都不知道在等的东西。
  “我不知道……”江临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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