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喜欢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06 07:56:09

  他不认识他。
  他不认识他。
  他在心里重复了两遍,像是在给自己洗脑。然后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涌上来了——是梦,也不是梦。梦里的雨很大,有人在跑,有人在追,有人拉着他的手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巷子,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但不是“江临”。
  那个名字从他耳边滑过去的时候,像是被雨声吞掉了,他听不清,每次都听不清。
  “陈姐。”
  “嗯?”
  “我三年前……醒来的时候,是在哪个城市来着?”
  陈姐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意外。江临很少主动提起三年前的事,准确地说,他从不提起。当初他们签经纪约的时候,江临只提了一个要求——不要问他的过去。他说他没有过去,他的过去从三年前开始,在那之前,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也不想知道,也不想知道。
  当时陈姐以为他在开玩笑。
  后来她发现他是认真的。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件。他用了半年时间补办所有证件,用的名字是“江临”——他说这是他唯一记得的两个字,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名字,但总得有个称呼。
  “南城。”陈姐说,“你在南城的一家医院醒来的,还记得吗?当时有个护士说你昏了快两天,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警察来查过,没查到你的身份信息,后来你就自己走了。”
  江临点了点头。
  南城。离这里一千三百公里。他醒来的时候是夏天,窗外有蝉在叫,他的左手手腕上缠着那条褪色的红绳。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戴着它,但它像是长在皮肤上了,摘不掉,也不想摘。他试过一次,用指甲扣那个结,扣到一半突然心慌得不行,喘不上气,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最重要的东西抽走了。
  他再也没有试过第二次。
  “三年前的事,你终于想问了?”陈姐的语气小心翼翼的。
  江临摇了摇头:“不问了。”
  车停在了他租的公寓楼下。他道了谢,一个人上楼,开门,开灯,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白墙上的一个污渍发呆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节目组在群里发了几张录制现场的照片,让大家确认一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他随手划了几下,看到一张全景图,所有嘉宾坐在一排,主持人在最前面,顾衍之在主持人旁边,他在最边上。
  中间隔着三个人。
  但照片上顾衍之的视线方向偏了。
  江临放大那张照片,看清了顾衍之在看什么——他在看镜头的方向,但镜头在这里,而他在左边。所以他的视线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镜头的左边。
  镜头的左边,是他。
  江临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看我。
  他把我放在照片里,从头到尾,都在看我。
  江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一个当红影帝为什么要看一个十八线小演员,不知道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问他手腕上的红绳从哪里来,不知道一个与他毫无交集的人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消失很久的人。
  而最让江临害怕的是,当顾衍之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本该感到冒犯、感到莫名其妙、感到被侵犯了边界。但他没有。他感到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熟悉。
  那个人让他感到熟悉。
  而这种熟悉感,让他的心脏疼得快要裂开。
  顾衍之没有等到第二天才行动。
  当天晚上,他坐在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摊着经纪人发来的那份资料,只有薄薄两页纸。对于一个出道快一年的艺人来说,这份资料少得可怜,少到不正常。
  江临,男,二十四岁。三年前首次出现在南城,此前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学历信息,没有家庭背景,没有社交账号,没有过往履历。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从三年前的某个时间点开始,突然有了存在的证据。
  出道经历:一年前被星探在街头发掘,拍摄一支广告后签约经纪公司,出演两部网剧男三号,无任何奖项提名。经纪公司是一家小型公司,旗下艺人不多,江临是其中最没有名气的那个。
  顾衍之把这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漏掉。
  沈听澜的失踪记录:七年前从医院失踪,此后没有任何身份信息的使用记录。没有办理过身份证,没有办理过护照,没有银行卡,没有社保,没有任何一个普通公民该有的痕迹。他像是从人间蒸发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一个失踪了四年的人,在南城出现了。换了一个名字,有了一张新的身份证,有了一份新的生活。但没有人知道那四年里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从沈听澜变成江临的,没有人知道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衍之把资料放下,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江临”两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粉丝剪辑的短视频和几张为数不多的红毯照片。他点开一个视频,是江临在一部网剧里的片段,古装,演一个沉默寡言的侍卫,台词不多,大部分时间是用眼神演戏。
  顾衍之看完那个片段,又看了一个采访视频。采访是那种路边采访的形式,主持人拿着话筒在街上随机抓人,抓到江临的时候他刚买了一杯咖啡,被拦住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配合地回答了问题。
  “平时有什么爱好吗?”主持人问。
  “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江临想了想,“偶尔会发发呆。”
  “发呆也算爱好?”
  “算吧。发呆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很舒服。”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是对镜头的营业,更像是因为说实话而有些不好意思。
  顾衍之看着那个笑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十七岁的沈听澜不会笑。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是伤,沉默得像一块石头。顾衍之试图跟他聊天,问他喜不喜欢吃东西、喜欢听什么歌、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都不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偶尔眨一下眼。顾衍之以为他是不想说,后来才明白,他是不知道答案。他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但那个视频里的江临知道自己喜欢发呆。他知道自己发着呆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会很舒服。他是一个有喜好的、有感受的、完整的——人。
  不是那个被掏空了的、只剩下一具躯壳的少年。
  顾衍之关掉视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出神。
  他找沈听澜找了七年。他想过很多种结局,最坏的结局是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最好的结局是他还活着、好好地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生活着。如果最好的结局就是现在这样——沈听澜变成了江临,忘掉了过去的一切,平静地、安稳地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那他还要不要去找回那个人?
  如果他去找他,把那些沉痛的记忆塞回他的脑子里,让他重新想起那个雨夜、那些伤口、那些他花了四年时间才逃出来的东西……那他跟那些伤害过他的人有什么区别?
  但他又想,如果不知道真相,江临是不是一辈子都要活在那团雾里?那种“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的空洞感,那种看到某些东西就会莫名心慌的恐惧,那种被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击中胸口却找不到原因的痛苦——这些东西会一直跟着他,像影子一样,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他是在保护他,还是在折磨他?
  顾衍之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做不到放手。
  第二天,他在微信上找到江临。
  联系方式是经纪人从节目组那里拿到的,节目组有一个所有嘉宾的工作群,顾衍之在群里找到了江临的微信号,头像是一片乌云,昵称是“J”,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他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信息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最简单的一句话:“顾衍之。”
  对方通过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大概过了三分钟,系统提示“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验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打招呼,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开场白。对话框干干净净的,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
  顾衍之看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了一句:“昨天录制结束的时候走得太急了,有个事情忘问你了。”
  过了大概四十秒,对方回了:“什么事?”
  顾衍之:“你最近有档期吗?有个戏,有个角色我觉得挺适合你的。”
  这不是假话。他确实在筹备一部新电影,是他自己投资并主演的项目,还有几个配角没有定下来。但他心里清楚,他在说出这句话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要把哪个角色给江临。这句话的目的很简单——留他。
  江临的回复很快:“谢谢顾老师,但我公司应该会有安排,您可以直接跟经纪团队联系。”
  官方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拒绝。
  顾衍之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电话过去。
  不是用微信语音,是用手机号直接拨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能是被那种隔着一层屏幕的疏离感逼疯了,也可能是因为他太想听那个人的声音了。昨天录制的时候江临没怎么说话,他记得的只有那声“顾老师”,和那个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紧张。
  “是我。”顾衍之说,“顾衍之。不好意思直接打电话过来,但你刚才说的那个方式太慢了,我等不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等不及?”
  “我等不及让经纪人去找你的经纪人,然后你的经纪人再问你,你再回复,来回转手好几天。”顾衍之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我想直接跟你聊。”
  又是沉默。
  顾衍之几乎能通过听筒感受到对方的犹豫。那种犹豫不是“这个人好奇怪”的防备,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的不知所措。
  “顾老师。”江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近,像是贴着话筒在说话,“我们不熟。”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重,但扎得很准。
  我们不熟。四个字,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在提醒顾衍之一个他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对江临来说,他就是一个昨天才见过的陌生人。他不是七年前那个在雨夜里伸出手的人,不是那个笨手笨脚系红绳的人,不是那个报了警发了疯一样找了他七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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