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喜欢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06 07:56:09

  但现在它就在这里,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缠了很久很久,久到颜色褪尽了,久到绳子被皮肤磨得柔软光滑,久到像是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顾衍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堵住了。
  水杯还在他手里,他维持着喝水的姿势,实际上什么都没喝进去。他知道镜头在拍他,知道现场几百双眼睛在看他,知道如果他在这个时刻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第二天所有娱乐版的头条都会是“顾影帝录制现场失态”。
  但他控制不了。
  他的视线黏在那条红绳上,怎么都移不开。他想冲过去抓住那个人的手,问他是从哪里弄来的,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沈听澜的人,问他是不是就是那个人。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了江临的眼神。
  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惊喜,不是忐忑,不是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会有的反应。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警惕的、甚至可以说是害怕的注视。
  像是在看一个不该看的人,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看。
  江临先移开了视线。
  他对主持人笑了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条红绳。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本能,像是他已经习惯了随时遮盖那个手腕,不想让人看到那条褪色到不成样子的绳子。
  录制继续。
  顾衍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完剩下的时间的。他回答了主持人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和一个嘉宾配合做了个小游戏,配合现场粉丝签了一张签名板。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身体像是被设定了自动程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
  但他的意识一直飘在那个人的方向。
  江临不怎么说话。不是那种刻意的沉默,而是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插话、什么时候该接梗,像是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孩子,在一群老练的城里人中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每次轮到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回答都很得体,不卑不亢,不会刻意讨好任何人,也不会让人觉得他冷漠。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顾衍之想。
  这个人像是透明的。不是说他毫无存在感,恰恰相反,他站在那里会让你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但你看他的时候,你没办法透过他看到别的东西,因为他本身就是空的。他像一扇干净的玻璃窗,你能看到后面的风景,但你注意不到玻璃本身。
  他是谁?
  顾衍之在录制结束后堵到了他。
  后台的走廊很窄,两侧堆着各种设备和道具箱,江临的助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一个人抱着一个保温杯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不着急离开,又像是在躲什么。
  顾衍之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等他走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江临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顾衍之看到了非常丰富的内容。他看到江临的眼睛先是猛地睁大了一些——不是被吓到的放大,而是突然看到某个意料之外的人时下意识的反应。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彩暗了暗,像是有人拨动了一个调光开关,把亮度调低了两档。最后,所有表情都被收起来,换上了一个标准的、礼貌的、疏离的微笑。
  “顾老师。”他喊了一声,微微欠了欠身。
  跟录节目时一模一样。
  顾衍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不是故意不说话,而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心里排练了七年的台词——“你去哪了”“为什么不告而别”“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全部在这一刻失效了。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叫沈听澜,这个人不认识他,这个人甚至没有义务回答他的任何一个问题。
  他不该来的。他不该在后台堵一个不认识的艺人,不该用一种近乎失态的眼神盯着人家看,不该让自己的情绪像现在这样狼狈地翻涌。
  但他就是忍不住。
  “你手腕上那个。”顾衍之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那条红绳,是从哪里来的?”
  江临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精心管理过的变化,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的、下意识的本能反应。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右手手腕,指腹压在那条红绳上,像是在保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这个动作让顾衍之的心脏又疼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江临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看着顾衍之的眼睛,目光坦荡,坦荡到顾衍之几乎要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不记得了?”
  “嗯。”江临松开手腕,把袖子重新拉下去,“从我有记忆开始,它就在我手上了。我不记得是谁给我的,也不记得为什么戴着它。”
  “你有记忆开始?”顾衍之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异样,“什么意思?你失忆过?”
  话音刚落,顾衍之看到江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一下闪烁让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少年在医院里突然消失的早晨——护士说她七点来查房的时候人还在,八点再来就只剩下一张空床。他报了警,调了监控,看到那个少年自己从病床上爬起来,自己穿上鞋,自己走出了医院大门,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一个刚刚捡回一条命的人,为什么要在深夜独自离开医院?
  除非他在躲什么。
  除非他在躲他。
  “不好意思,顾老师。”江临退后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我助理在等我了,我先走了。”
  他没有等顾衍之回答,转身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保温杯抱在怀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拼命想弹直的竹子。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走廊尽头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蜜蜂在玻璃瓶里挣扎。有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喊了一声“顾老师还不走吗”,他摇了摇头,说“抽根烟”。
  他没有烟。
  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消化刚才那一分钟里发生的一切。
  江临。失忆。不记得红绳的来历。看到他时的躲避。压抑的、克制的、但又无所遁形的……
  不是讨厌。
  顾衍之闭上眼,在黑暗里回忆起那个人所有的微表情——睫毛的颤动、瞳孔的收缩、手指不自觉攥紧又松开的速度。
  那不是讨厌。那个人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反感,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有的是一种……痛苦。一种不属于当下的、找不到源头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苦。
  像是他的身体在替他的记忆承受着什么。
  顾衍之睁开眼,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他靠着墙,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一排惨白的日光灯,灯光灼得他眼睛发酸。
  七年。
  他找了那个人七年,找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问遍了所有他能问的人,最后什么都没找到。他以为那个人要么死了,要么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
  但今天,他在一档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看到了他。
  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抹去了所有过往的记忆,安静地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头顶的灯光把他的睫毛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随时会飞走。
  他不知道他是谁。他不记得那个雨夜。他不记得那条红绳是他亲手系上去的。他不记得自己在昏迷时曾用尽全力攥住他的袖子,说了一句含混不清的“别走”。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他的手在发抖。当顾衍之凑近他的时候,他连呼吸都乱了。
  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身体什么都记得。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哥。”
  “嗯,录完了?效果怎么样?”经纪人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开车。
  “帮我把这个叫江临的艺人的资料找齐。”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看上他了?”经纪人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顾衍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顺便帮我查一下。”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他三年前在做什么。”
  “三年前?”
  顾衍之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雨夜,那个少年在他怀中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说——“你别后悔。”
  “我怀疑他失忆过。”顾衍之睁开眼睛,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第3章 靠近
  江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录制大厅的。
  他记得自己跟顾衍之说了“我先走了”,记得自己转身的时候步伐还算正常,记得自己拐过走廊的弯道后才开始跑。然后他在停车场找到了保姆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系安全带,全程没有说话。
  经纪人陈姐在副驾驶回头看他的表情,眉毛皱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他说。
  陈姐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她跟了江临快三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对话模式——他会说没事,她不再问,因为她知道问不出来。这个年轻人像一只把自己关在壳里的蜗牛,你敲他的壳,他不会出来,只会缩得更深。
  车开动了。
  江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顾衍之的脸在他的眼皮底下浮现出来,清晰得不像是记忆,更像是某种实体的投影。他的五官,他的声音,他说话时微微低沉的语调,他看过来时那种让江临心脏骤缩的眼神。
  “你手腕上那个,是从哪里来的?”
  那条红绳。
  江临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手腕,隔着衬衫的袖口,那根绳子温热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像是一条沉睡的蛇。它缠在那里太久了,久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像你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因为它从来没有停过。
  但今天顾衍之看到它了。
  而且顾衍之的反应不对。那不是看到一个普通饰品的反应,不是“这条手链挺有意思”或者“这个颜色有点特别”的好奇。那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带着情绪重量的东西。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但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藏了什么。
  不,他知道。
  那扇门后面藏着他的过去。而顾衍之,是那个有钥匙的人。
  江临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夜晚切割成红红绿绿的碎片。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顾衍之的时候,心脏那个地方突然传来的钝痛,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锤子敲了一下地面,震波传到他这里,只剩下一个闷闷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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