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喜欢我（近代现代）——卦俞子

　　真正的顾衍之在等着他。
　　拜完神，导演简短地说了几句话，然后是主创合影，媒体采访。江临全程站在不起眼的位置，没有人来采访他，没有人问他“第一次跟顾影帝合作紧不紧张”，因为他还不够格。他只是这部电影里一个不起眼的配角，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名字、在故事里出现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消失的角色。
　　就像他本人一样。没有过去，没有名字，在别人的故事里短暂地出现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江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他接过来，抬头看到顾衍之站在他面前。媒体已经散了，大部分演员和工作人员也陆续离开，广场上只剩几个在收拾设备的场务。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摆脱了人群，出现在他身边。
　　“你不拍照了？”江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拍完了。”顾衍之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下午第一场戏就是你的。”
　　“我知道。”
　　“紧张吗？”
　　“不紧张。”
　　顾衍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他脸上，江临发现他眼尾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以前从来没注意到。那颗痣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多了一种柔软的、可以被触碰的质感。
　　“你在撒谎。”顾衍之说。
　　“我没有。”
　　“你搓手腕了。”
　　江临低头一看，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到了红绳上，拇指和食指正在那个结上来回搓动，动作轻柔而机械，像一个自动运行的程序。他赶紧把手放下来，塞进外套口袋里。
　　“你观察力太强了。”他有些恼羞成怒。
　　“不是观察力强。”顾衍之从他身上收回目光，看向远处青灰色的屋顶，“是你看你看了太久了。你身上每一个小动作，我都能认出是什么情绪。搓手腕是紧张，摸耳朵是说谎，抿嘴唇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咬吸管是在想我。”
　　“最后那个是你编的。”
　　“你试试看，下次咬吸管的时候想一下我，看我说得对不对。”
　　江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过头不理他。但他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像一盏被打开的、小小的红灯。顾衍之看到了，但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一个有光的地方一样，站在江临身边。
　　下午的第一场戏在古镇的一条巷子里。
　　江北被哥哥找到的那场戏。十年前被带走的弟弟，十年后在故乡的巷子里与哥哥重逢。哥哥认出了他，喊了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激动的、泪流满面的男人，说了一句——
　　“我不认识你。”
　　这个场景，江临在试镜的时候已经演过一遍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对面站着的不再是空气，而是顾衍之。顾衍之演他的哥哥。
　　路遥喊了“开始”。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鸟鸣。顾衍之从巷口走进来，步伐由慢到快，从走到跑，最后几乎是冲过来的。他的表情在奔跑中变化，从怀疑到确认，从确认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一种江临从未见过的、几乎称得上崩溃的狂喜。
　　“江北！”
　　他喊了这个名字，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跳，撞在两侧的青砖墙上，碎成无数的回音。
　　江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此刻应该转头，但他没有转。不是忘词了，不是卡壳了，而是他的身体在这一瞬间不听话了。因为顾衍之喊的虽然是“江北”，但他听到的却是另外三个字。
　　沈听澜。
　　那个名字不在剧本里，不在任何人的台词里，但它就在那里，在顾衍之的声音里，在他奔跑的脚步里，在他狂喜到近乎崩溃的表情里——他在喊的不是江北，他在喊的是那个消失了七年的人，是那个从医院里消失的少年，是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名字。
　　江临转过头。
　　他看着顾衍之，看着那张脸上所有的情绪——期待、恐惧、希望、绝望，所有的东西都搅在一起，像一杯被剧烈摇晃过的水，所有的沉淀都被翻起来了，浑浊的、混沌的、看不清底色的。
　　他张了张嘴，台词卡在喉咙里。
　　“我不——”
　　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忘了词，而是因为那句“我不认识你”是谎话。不是对江北这个角色来说的谎话，是对他自己来说的。他认识顾衍之，他认识他很久了，久到那个时间跨度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他的脑子不记得，但他的身体、他的心脏、他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全都记得。
　　“卡。”路遥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
　　江临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人从水底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看到顾衍之还站在他面前，眼睛里那些翻涌的情绪正在慢慢退潮，但残留的痕迹依然清晰——那道水痕还挂在他眼角，没有干透。
　　“江临，你的情绪不对。”路遥走过来，语气是专业的、不带评判的，“江北在这个时刻不应该是犹豫的，他是真的不认识他的哥哥，他的反应应该是空白的、无知的、毫无波澜的。你刚才的眼神不是空白，是——”
　　路遥停了一下，看了看江临，又看了看顾衍之。
　　“是认识。你在看他，但你表现出来的东西不是江北看陌生人，是你江临在看顾衍之。你们两个——需要调整一下状态。休息十分钟，重新来。”
　　路遥说完就走了，留下两个人在巷子里，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对不起。”江临先说，“我耽误进度了。”
　　“你没有耽误进度。”顾衍之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那种“公众场合的顾衍之”的模式又启动了——冷淡的、自持的、专业的，“是我的问题，我不该用那种情绪喊你的名字。我应该喊的是江北，不是——”
　　他停住了。
　　不是沈听澜。他没有说出这个名字，巷子两侧有工作人员在走动，有收音的麦克风悬在他们头顶，有无数双眼睛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江临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太真了。”江临低着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顾衍之能听到，“我没办法在那个眼神下面说我不认识你。因为那是假的。”
　　“那你就把它当成真的来演。”顾衍之的声音也很小，同样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江北是真的不认识他的哥哥。江临，你也是真的不认识顾衍之。至少你的脑子不认识。你没有撒谎。你只是不记得了。不记得和不知道，是两回事。”
　　不记得和不知道。
　　江临在心里把这两个词放了一下。不知道是一张白纸，不记得是一张被擦掉字迹的纸。字迹虽然被擦掉了，但纸面上还留着笔尖划过的痕迹，那些凹痕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仍然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是一个“不知道”的人，他是一个“不记得”的人。所以他不需要假装空白，他只需要把那些凹痕藏起来，藏到光找不到的地方。
　　他重新站到了位置上。
　　“再来。”他对路遥点了点头。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脚步声从巷口响起，从走到跑，从慢到快。顾衍之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带着那种从怀疑到确认、从确认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狂喜的层层递进。江临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精心设计的、精准到每一帧都不浪费的表情层次，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顾衍之是一个很好的演员。
　　好到可以把真的演成假的，把假的演成真的。他把七年的等待压进了“江北”这个角色里，压进了奔跑的脚步里，压进了那声呼唤里。所有人都会觉得那是影帝的演技，只有江临知道那不是演技。
　　那是真的。
　　但那句“我不认识你”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没有犹豫，没有波澜，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对。他看着顾衍之的眼睛，看着那双盛满了七年的等待和热切的眼睛，轻轻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不认识你。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轻到没有重量，轻到不会被任何人记住，轻到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今天的天气很好，这杯水是温的，我不认识你。
　　路遥没有喊卡。
　　顾衍之的脸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不是剧本里写的“失望”或“痛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几乎可以被称为“崩溃”的东西。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抬起来，想要碰一碰面前这个人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江临看着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想起了七年前的照片里，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同样的手指，同样的骨节，同样的小心翼翼。
　　他已经不记得七年前那个夜晚了。但他看到了那只手，现在的、就在他面前的、因为他说了一句“我不认识你”而停在半空中的手，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震动。像一口钟被人敲响了，嗡嗡的声音在他的胸腔里来回震荡，久久不散。
　　“卡！”路遥的声音响起来，有些激动，“好！非常好！这一条过了！”
　　巷子里响起工作人员的低语声和脚步声。场务跑过来调整机位，化妆师上前给顾衍之补妆，有人喊“顾老师要不要休息一下”，有人问“江临你刚才那个眼神是怎么做到的”。
　　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只有他们自己能看到的膜给冲散了。江临后退了一步，退到化妆师身边，让刷子落在他脸上，让粉扑遮住他可能泄露的表情。顾衍之也被造型师拉走了，临走前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江临注意到了。
　　那个眼神里有一个问题：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晚上会回答的。用微信，用文字，用一个完整的、不需要被任何人听到的句子。
　　收工后，江临回到客栈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打开了和顾衍之的对话框。
　　“你今天拍那条的时候，手为什么停在半空中？”
　　回复几乎是立刻的：“因为剧本写的是他伸手碰了江北的脸。但我不想碰。”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