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喜欢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06 07:56:09

  “那您觉得,”江临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路遥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编剧,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是你在找你自己。”
  江临走出影视基地的时候,天阴了。
  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一块沉重的幕布挂在城市上方。风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他站在门口掏手机,看到顾衍之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
  他打了几个字:“试完了。”
  “感觉如何?”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江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导演说我眼睛里有东西。”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几秒——对顾衍之来说这算很长的沉默了——然后发来一句:“他说得没错。你眼睛里确实有东西。”
  江临等着他的下一句。
  “是我。”
  江临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里,仰头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风很大,但他的脸很烫。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手机又在手心里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是一条语音。顾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灯光再亮一点”,听起来像是在片场。
  “我今天在外地拍戏,回不去。晚上收工了我给你打电话,你把试镜的细节跟我说说。江北这个角色我比你了解,你如果想听,我可以跟你聊聊这个角色的前史。当然,如果你不想聊,那就不聊。你选。”
  江临把这段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是为了听懂内容,第二遍是为了听到背景音里那些细碎的、不属于顾衍之的声音。他想知道顾衍之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周围有什么人,空气是什么味道,今天穿了什么衣服。
  他想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一个被动的、只在对话框里回复“嗯”“哦”“好”的人,变成了一个会在意另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穿什么衣服、周围有什么声音的人?
  他不知道。也许是那天在楼梯间里,他让他扶稳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第一次听到那段录音的时候。也许是那个晚上,在那家日料店里,他哭着攥住他袖口的时候。
  也许还要更早。早在七年前,在那个他不记得的雨夜里,在他说出“你别走”的时候。
  就已经开始了。
  晚上的电话来得比他预想的晚。
  江临从八点开始等,等到九点,等到十点,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亮一下他就拿起来看一眼,然后发现是外卖推送、是微博通知、是运营商发来的流量提醒。他把所有不必要的通知都关了,只剩下微信和电话。然后继续等。
  十点二十三分,手机响了。
  “喂。”他接起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但他控制不了。
  “收工晚了。”顾衍之的声音有些疲惫,尾调往下坠,像是真的刚从片场出来,“导演拖了两个小时的进度,全组都在等一场日落戏,结果今天日落的时候云太厚了,没拍到想要的光。明天继续等。”
  “那你吃饭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江临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那种会问别人“吃饭了吗”的人,他一向觉得这种问候是世界上最没用的客套——吃了怎样,没吃又怎样,你能替他吃吗?但他就是问了,而且问完之后,他发现自己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吃了。剧组的盒饭,不太好吃,但管饱。”顾衍之顿了顿,“你呢?”
  “吃了。”江临想了想,加了一句,“我自己做的。面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顾衍之的声音变了,那种疲惫的尾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轻的、更柔软的东西,“你以前——我是说七年前——你连泡面都不会泡。我给你买了一碗粥,你盯着那个碗看了很久,我以为你不喜欢喝粥,后来你告诉我,你不是不喜欢,是你不会用那种碗。你以前用的都是一次性餐具,没见过瓷碗。”
  江临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不记得这些。但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非常模糊,像是从很脏的玻璃窗往外看——一个少年坐在病床上,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碗,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把嘴唇凑上去。
  那个画面不知道是他自己生成的,还是顾衍之的话在他脑子里投射出来的。他分不清。
  “你在听吗?”顾衍之问。
  “在。”江临说,“你继续说。”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江临靠在沙发上,把腿缩起来,整个人窝进靠垫里,“你说七年前的事,我不记得,但我想听。”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椅子被拉动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在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顾衍之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像是把手机拿到了嘴边。
  “你那晚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是灰色的,左手的袖子被血浸透了,你把它卷起来卷到胳膊肘,露出那道伤口。我帮你包扎的时候你在看我,我抬头看你,你就把目光移开了。”
  “你在医院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在哪里。护士说“那个送你来的先生出去买粥了”,你说“哦”,然后你把脸转到另一边,对着墙。护士说你哭了吗,你说没有。但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枕头旁边那块湿了。”
  “你喝粥的时候呛到了,我伸手拍你的背,你躲开了。不是怕我,是不习惯有人碰你。你说了一句——你说“你不要碰我,我会习惯的,习惯了就麻烦了”。”
  “我那时候没听懂。我以为你在说胡话。”
  顾衍之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是在调整什么。
  “后来你走了我才明白,你不想麻烦任何人。你觉得自己是一个麻烦。所以你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江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用力地贴着,像是想透过这个冷冰冰的机器触碰到那个声音的主人。
  他的眼眶在发酸,但没有哭。他已经哭过一次了,在那家日料店的包间里,在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面前哭得像个傻子。他不想再那样了,至少今天不想。
  “你说得对。”江临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我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即使现在,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骨子里还是觉得自己是个麻烦。我不习惯别人对我好,因为对我好的人都会走。”
  “我不会走。”顾衍之的声音忽然变快了,像是怕被打断,“我不会走。你听我说——我不会走。我找了你七年,我不会在找到你的第一天、第一周、第一个月就走。我甚至不会在第一年走。你不需要相信任何人,但你得相信时间。时间已经把答案摆在你面前了——七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忘记任何事、放下任何人,但我没有。我没有忘,没有放。你告诉我,如果这都不算答案,那什么算?”
  江临沉默了。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发出细微的振动声。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那个“不知道”相册里的十七张截图在他脑子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有人在翻一本他不敢打开的书。
  “我不知道什么算答案。”他终于说,“我只知道,我存的第一个有名字的号码,是你。”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不是信号断了的那种没有声音,而是一个人屏住呼吸的那种没有声音。
  “我只存了工作号和家人号。家里人那个号是陈姐,她是我的紧急联系人,也是唯一一个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来照顾我的人。”江临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他从来不愿意对人说的事情,“但你的号码是我主动存的。我没有存成“顾老师”或者“顾衍之”,我存的是“那个人”。”
  “那个人?”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像朋友,不像同事,不像任何一个我以前接触过的人。你就是那个人。一个我找不到词来形容的人。”江临闭了闭眼,“一个让我觉得,如果我弄丢了这个号码,我会后悔很久很久的人。”
  顾衍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低低的,有些哑:“早知道你今天会说这些话,我应该录音的。”
  “为什么?”
  “因为你之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话。你回消息只回嗯、好、知道了,你见面的时候恨不得离我三米远,你在楼梯间里让我扶稳是我听到的你最软的一句话——直到今天。今天你说了这么多,多的我都没地方放了。”
  “那就别放。”江临说。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拍。
  “你就放在心里。”江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说这句话的人,在试探着把脚伸进温水里,“你不是说你在心里画了我七年吗?多画一点东西,反正你也不差这点。”
  顾衍之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演出来的笑,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气的、几乎可以被称为“爽朗”的笑。那笑声通过听筒传过来,不响,但很厚实,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盖在江临身上。
  江临听着那个笑声,不知不觉嘴角也弯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他笑了。他在没有看任何喜剧、没有收到任何表情包、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因为听到一个人的笑声而笑了。
  完了。
  他想。他完了。
  “我挂了。”他匆匆说了这一句,没等顾衍之回答就按掉了通话。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很软,把他的笑声和喘息全部吞了进去。他在靠垫里闷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抬起左手看了看那条褪色的红绳。
  红绳还是那条红绳。手腕还是那个手腕。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外在的东西变了,是他身体里面有一个阀门,被什么人拧开了一道口子,一些他以为早就干涸的东西正在从那道口子里重新流出来,温热地、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遍他的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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