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喜欢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06 07:56:09

  “那个角色。”江临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戏,那个叫江北的角色。”
  “嗯?”
  “我想试试。”
  顾衍之转过头看他。灯已经全亮了,他能看清江临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微红的鼻尖,还没完全干透的睫毛,还有眼睛里那种倔强的、不服输的、又隐隐带着一丝不安的光。
  “好。”顾衍之说。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江临强调,“我觉得那个角色适合我。”
  “嗯,我知道。”
  “你不要在片场对我特殊对待。”
  “我尽量。”
  “你尽量?”
  “我尽量。”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我不能保证。因为我在你面前的控制力,好像不太够。”
  江临的脸“唰”地红了。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还坐在沙发椅上的顾衍之:“走不走?”
  “走。”顾衍之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跟在江临身后。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黑暗中只有从窗户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江临走在前面的步子很快,但第三步的时候踩空了,身体往前一倾——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抓,是握。力度刚好,不会让他摔倒,也不会让他觉得被控制。
  “小心。”顾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近到江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涩。
  江临站稳了,但没有挣脱那只手。他甚至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胳膊上覆着另一个人的手掌,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当当的。
  “你松手。”江临说。
  “楼梯太黑了,我扶你下去。”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顾衍之没有松手,“但我就是想扶你。”
  江临在黑暗中张了张嘴,想说“你很烦”,但说出来的却是:“那你扶稳一点,我不想再踩空了。”
  顾衍之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们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一楼的时候,江临抽回了胳膊。
  “好了,到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大。
  顾衍之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江临看到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对着镜头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而是一种真正的、完整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那种笑让江临想起自己梦里那个模糊的声音。他一直以为那个声音是焦急的、紧张的、充满恐惧的。但现在他看着顾衍之的笑,忽然觉得,也许在那些恐惧和紧张之下,还有一种他一直没听出来的东西。
  温柔。
  那个在梦里拉着他跑的人,不只是想救他。
  是怕他受伤。
  江临收回目光,推开铁门走了出去。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铺在台阶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他变了,也不是顾衍之变了。是那堵墙裂开了一道缝,风从外面吹进来了,带着梧桐叶的气味、带着月光、带着那个人的声音。
  他还不知道要不要从这道缝里走出去。但至少现在,他愿意站在那里,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温度。


第7章 片场
  试镜那天,江临在卫生间里站了十分钟。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刚剪过,露出整张脸。造型是陈姐给他搭的,说“去顾影帝的剧组试镜,不能太寒酸”。他知道陈姐的意思——这个圈子把“得体”和“尊重”画等号,穿得不好就是不重视,不重视就不会被认真对待。
  但他在卫生间里耗了十分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今天早上出门前,他收到了一条消息。
  顾衍之发的:“试镜别紧张,选不上也无所谓,反正这个角色我写的时候就是照着你写的。”
  江临回复:“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这种,听起来像是在走后门的话。”
  “我没说让你走后门。我说的是,一个照着你的样子写出来的角色,你不上谁上?这叫事实陈述。”
  江临没再回复。他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叫做“不知道”的相册里。这个相册现在已经有了十七张截图——大部分是顾衍之发的消息,还有几张是他觉得好看的、顾衍之随手拍的风景照。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就是每次看到的时候手指会自动地、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地长按屏幕,然后点保存。
  “不知道”是一个诚实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在靠近还是已经在靠近的路上了。
  试镜的地方在城东的一个影视基地,顾衍之那部新戏的筹备办公室租了一整层。江临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起来都是来试镜的演员,有些脸熟,有些完全不认识。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掏出剧本又看了一遍。
  江北。
  这个角色的戏份不多,全片出场大概十五分钟,但他几乎贯穿了整部电影的另一条线。主角的弟弟,十年前被人带走,十年后回到故乡,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青年。他不记得过去的事,不记得自己的家人,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身份的,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那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手腕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江临第一次读完这个角色的时候,手是抖的。
  因为这个角色就是他自己。不是像,是不折不扣、一模一样、连手腕上的痣都对齐了的——是他。他不知道顾衍之是故意写成这样的,还是他的潜意识在替他画出自己的故事。不管是哪种,这个角色都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另一个自己,看着他,对他说:“你终于来了。”
  “江临?”工作人员喊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试镜间的门。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着四个人。导演路遥坐在中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他的资料。编剧坐在导演旁边,低着头在翻剧本。选角导演和副导演分坐两侧,各自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顾衍之不在。
  江临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微微有些失望。他扫了一圈房间,确认那个人的确不在,然后把目光投向导演,微微鞠了一躬:“各位老师好,我是江临,试镜江北。”
  路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剧本第八页,江北被哥哥找到的那场戏,你从主角喊你名字开始,到你说‘我不认识你’结束。需要给你时间准备吗?”
  “不用。”江临把剧本合上放到一边。
  路遥的眼皮抬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但旁边编剧的笔顿了一下。
  “那开始吧。”
  房间安静下来。
  无形的幕布拉开。江临站在房间中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个很小的圆点踩在脚下。他微微低着头,肩膀放松,整个人的状态从“等待试镜的演员”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不是表演。那是拆卸。他把自己拆开,把江临拿走,把另一个东西放进去。就像他的身体是一个容器,而“江北”是早就等在里面的一颗种子,他只需要把容器打开,种子就会自己长出来。
  “江北。”
  他听到这个名字被念出来。不是导演念的,是他自己在心里念的。但他在听到的瞬间浑身一震——不是演出来的震,是真的震,像有人在他胸口里放了一个钟,被人撞了一下,嗡嗡地响。他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手指蜷起来,像是在防备什么,又像是在保护什么。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前方。
  他的目光是空的。
  不是那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而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留下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充的空。他的眼睛在看,但他看到的不是面前的人,而是一片虚无,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深渊。
  “我不认识你。”
  声音很轻,不是冷漠,不是拒绝,而是陈述事实。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或者“这杯水是凉的”一样,没有情绪,因为他真的没有情绪可以给了。所有的情绪都在那十年里被消耗掉了,现在的他是一个壳,一个还活着但已经死过很多次的壳。
  说完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沉默了三秒。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微微眨了一下眼,睫毛的阴影划过颧骨,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的状态从“江北”回到了“江临”。
  安静。
  路遥没有说话,编剧也没有说话。选角导演和副导演对视了一眼,表情里有不确定的东西。房间里的气压忽然变得很奇怪,像是一壶水烧到了九十九度,最后一度怎么都上不去。
  “你——”路遥终于开口了,推了推眼镜,“你之前认识江北这个角色?”
  “不认识。”江临说。
  “那你演过类似的角色?”
  “没有。”
  路遥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编剧一眼。编剧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话,但那个点头的意思是确定的、没有犹豫的。
  “行。”路遥说,“回去等通知吧。”
  江临又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他的手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路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的眼睛里有东西。”
  江临没有回头。
  “从你听到‘江北’这两个字开始,你的眼睛就不一样了。那不是演技能做到的东西。那是你自己带来的。”
  江临还是站住了。他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去,只是把脸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有的演员靠技术演戏,有的演员靠体验演戏。你不属于任何一种。”路遥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是那个角色本身。你把自己的什么东西打开了,然后把那个东西放了进去。”
  门被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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