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你喜欢我(近代现代)——卦俞子

分类:2026

作者:卦俞子
更新:2026-06-06 07:56:09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睡前最后一个动作,是把手机从沙发上捡起来,打开顾衍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晚安。”
  发送。
  对面几乎在同一秒回了一个字:“安。”
  江临盯着那个“安”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字单拿出来,比“晚安”还要让人心跳加速。因为“晚安”是一句完整的、得体的、不会出错的话,而“安”是只有对你格外熟悉、格外放心的人才会用的。是一个多余的、累赘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字。像是两个人已经熟到不需要再说完整的词语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户被风吹得轻轻响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薄的鼓。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在黑暗中慢慢下沉,沉入一个听不到雨声、看不到追兵、只有一个人低沉嗓音的梦里。
  那个声音在说些什么,他听不太清。但他知道那是好听的、安全的、可以闭着眼睛听下去的声音。
  他不想睁开眼睛了。至少今晚不想。


第8章 进组
  一个月后,江临收到了通知。
  江北这个角色定了是他。
  陈姐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这个戏的投资有多大吗?你知道路遥的上一部电影拿了几个奖吗?你知道跟你搭戏的是谁吗?顾衍之!影帝顾衍之!你第一部正经电影就跟顾衍之搭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临知道。这意味着他的演艺生涯从此会被分成两个阶段——遇见顾衍之之前,和遇见顾衍之之后。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怕自己说出来的语气会暴露一些不该暴露的东西。
  “嗯,我知道了。”他说。
  “你就这反应?”陈姐难以置信,“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临没有回答。他确实早就知道了。不是顾衍之告诉他的——那个人在这件事上守口如瓶,每次他问起试镜结果,顾衍之都说“等官方通知”,语气正经得像个真正的、不徇私的制作人。但江临从其他地方听到了消息,比如顾衍之在某天深夜发来一条消息说“我刚刚又看了一遍你的试镜录像”,比如路遥导演在某个采访里提到“江北这个演员有种很特别的质感”,比如所有零星的、看似不经意的、但拼在一起就指向同一个方向的信息碎片。
  他不是早就知道了结果,他是早就感觉到结果了。就像在暴雨来临之前,膝盖会隐隐作痛。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早地接收到了那个信号。
  开机仪式定在十一月中旬。地点在距离市区两百公里外的一个古镇,电影的第一单元要在那里拍二十天。江临提前一天到的,陈姐帮他订了剧组安排的那家客栈,跟大部分演员住在一起。他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古镇的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河面上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红色的通告,上面写着明天开机仪式的流程和注意事项。他的目光扫到演员名单那一栏,“顾衍之”三个字排在第一个,后面是女主角的名字,再后面是所有配角的名字,包括他——江北,饰演者江临。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和顾衍之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它们之间隔了很长一段距离,但他觉得那个距离在缩小。不是因为他在移动,而是因为有某种力量正在从纸面上渗透出来,把那两个名字之间的空白填满。
  “江临。”
  他听到声音转过头。顾衍之站在客栈大堂里,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戴着那顶常戴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遮不住那双看着他笑的眼睛。
  “你怎么——你不是明天才到吗?”江临下意识地看了一下通告,上面的到达时间写的是明天上午。
  “改了行程。”顾衍之走过来,步子不大,但速度不慢,“想早点来熟悉一下环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江临注意到他羽绒服的拉链没有拉好,里面的卫衣领口有些歪,像是刚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之后随便整理了一下就下了车的样子。他不是故意要早到的,他是一收工就赶过来的。
  “你从片场直接过来的?”江临问。
  顾衍之拉了一下帽檐,那个动作像是在遮挡什么:“嗯。那边的戏今天杀青了,最后一镜拖到下午四点才过,我让司机直接开过来的。”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衣服,而是走到客栈门口等他。
  江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不用这样”或者“你这样让我很有压力”,但这两句话都不对。不是他不需要,也不是他感到压力,而是他需要,他不感到压力,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在用行动告诉他一些他不敢听的话。
  那个人不是在追求他。那个人是在履行一个持续了七年的习惯。等他已经变成了顾衍之的一部分,就像呼吸和心跳一样,不需要刻意的、不需要思考的、不需要理由的。
  “你住哪间?”顾衍之问。
  江临翻了翻手机,把房间号给他看了。
  顾衍之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住你隔壁。”
  江临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顾衍之。顾衍之的表情是无辜的、坦然的、甚至带着一点“这难道不是最正常的事吗”的理所当然。
  “剧组安排的。”他补充道,然后加了一句,“我没有换房间。”
  最后那句话像是一个此地无银的注释。他没有换房间,意思是房间是剧组分的,跟他没有关系。但江临注意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
  “……哦。”江临把手机收起来,拖着行李箱往楼梯方向走。
  顾衍之自然地伸手去接他的箱子:“我帮你拿。”
  “不用。”
  “楼梯很陡。”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顾衍之的手已经握住了箱子的把手,江临的手指跟他的手指在同一个把手上碰了一下,柔软的、温热的、一触即分,“我只是想帮你拿。”
  江临松了手。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但他确实松手了。不是因为箱子太重,而是因为顾衍之又说了一遍“我只是想”——不是“你需要”,不是“你应该”,而是“我想”。这个人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意愿,从来不把“对你好”包装成“你应该接受的”,他就是直白地、赤裸地、毫无策略地说“我想”。
  你没办法拒绝一个说“我想”的人。因为那不是交换,不是施舍,不是任何需要回报的东西。那只是一颗心在跳,你不可能让它停下来。
  客栈的楼梯确实很陡,是那种老式木制楼梯,每一级都很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顾衍之拎着箱子走在前面,江临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羽绒服有些大,穿在他身上显得肩膀很宽,腰很窄,走路的姿势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想起那个黑暗的楼梯间,顾衍之握着他胳膊的力度。也是这样的稳,这样的不急不缓。
  “你那天晚上——我是说今天,不,我不是说今天,我是说——”江临在楼梯中间停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你那天晚上在私人影院说,你在我面前的控制力不太够。你说的是真的吗?”
  顾衍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站在高两级台阶上,比江临高了整整一个头,楼梯间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罩在江临身上。
  “你觉得我在你面前能控制得住吗?”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低沉的、微微沙哑的质感,“你觉得一个等了七年的人,在终于等到之后,还能保持百分之百的控制吗?那你太高估我了。”
  “但你一直控制得很好。”江临说,“你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越界的事。”
  “因为没有得到邀请。”顾衍之终于转过头来,从上往下看着江临,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底的东西照得很清楚——热的、克制到极致的、像火被压在了薄薄一层冰面下面,“我在等你给我门票。”
  江临站在低两级台阶上,仰着头看他。
  这个角度很奇怪。他通常是不喜欢仰头看人的,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弱小、被俯视、不安全。但此刻他仰着头看顾衍之,心里没有那些感觉。他感到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他的胸腔里膨胀,撑得他快要喘不上气,但那种喘不上气不是难受,是某种几乎可以被称为“幸福”的前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定义幸福的。但他想,如果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面前坦然地站在低处,而不觉得自己被俯视,那一定是因为他已经不再害怕了。
  “那你慢慢等。”江临从他手里接过箱子,绕过他继续往上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还不知道我有没有门票可以给。”
  顾衍之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和江临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像一段即兴的、没有谱子的二重奏。
  “你有的。”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你早就有了。你不知道而已。”
  开机仪式在第二天早上。
  古镇的中心广场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红色的背景板上写着电影的名字和主创团队。供桌上有香炉、水果、烤乳猪,这是行里的老传统了,每部戏开机都要拜一拜,求个平平安安。江临站在演员方阵里,位置在第三排靠边的地方,刚好能看到前排的顾衍之。
  顾衍之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站在导演和制片人中间,手里拿着三炷香,神情是那种江临熟悉的“公众场合的顾衍之”——冷淡的、自持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他跟导演说了几句话,侧脸在晨光中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照片,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但江临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他。真正的他在深夜发语音,说“我在你面前的控制力不太够”;真正的他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握住他的胳膊,说“我就是想扶你”;真正的他在那个火锅店里——不,日料店里,在他哭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一根一根地展开他蜷缩的手指,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