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曾闻(古代架空)——山窗煮墨

分类:2026

作者:山窗煮墨
更新:2026-06-06 07:54:53

  两个人的想法有时候是一样的,有时候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镇北的路越走越荒。
  一开始还有石板路,两边是稀稀拉拉的住户。走着走着石板变成了土路,住户变成了菜地,菜地变成了荒地。沈砚沐停下来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地方能住人?”他嘀咕了一句。
  谢寒屿没接话。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像一把梳子在梳这块荒地的每一寸角落。
  “寒屿。”
  “嗯。”
  “你觉不觉得——”
  话没说完,沈砚沐的脚踩上了一块松软的土。
  不是普通的松软。
  他在山里住了八年,什么样的土都踩过。干土、湿土、冻土、被雨水泡发的土——每一种踩上去的感觉都不一样。脚下这块土,太软了,像是被人刚翻过不久。
  “别动。”谢寒屿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
  沈砚沐不动了。
  是因为他也感觉到了脚下的土在往下陷。
  下一瞬,地面裂开了。
  地面像一张嘴,无声无息地张开。沈砚沐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他在半空中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像铁箍一样,勒得他手腕生疼。
  沈砚沐抬头,看见谢寒屿趴在地面裂口的边缘,一只手撑在泥土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谢寒屿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砚沐注意到他的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别松手。”沈砚沐说。
  “我没打算松。”谢寒屿说。
  他用力往上一拽,沈砚沐的身体贴着土壁往上挪了半尺。然后土壁塌了一块,两个人同时往下滑了一截。
  沈砚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黑暗,深不见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没掉下来?”他问。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沈砚沐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是时候,但他真的很好奇。明明两个人都站在那片松软的土上,他掉下来了,谢寒屿没掉下来。
  “我反应比你快。”谢寒屿说。
  沈砚沐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是掉下来的那个,人家是趴在洞口拉他的那个,谁反应快一目了然。
  谢寒屿又用力一拽,这次沈砚沐借力往上蹿了一截,半个身子探出了洞口。他赶紧伸手撑住地面,连滚带爬地翻了上去。
  两个人躺在洞口旁边,喘了好一会儿气。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全是泥。再看看谢寒屿的,也好不到哪去,袖子和前襟糊了一层褐色的湿泥。
  谢寒屿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拍不掉,索性不拍了。
  他站起来,往那个洞口看了一眼。洞口大约有半人宽,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什么?”他问。
  谢寒屿也站起来,蹲在洞口边,捡了一块石头丢下去。
  石头落下去的声音等了一会儿才传上来,闷闷的一声响。
  “深井,”谢寒屿说,“或者地道。”
  “谁会在荒地挖一个地道?”
  “不是谁。”谢寒屿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是有人提前挖好的。”
  沈砚沐愣了一下。
  “你是说——有人知道我们会来?”
  谢寒屿没有回答。他走回刚才他们站的位置,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痕迹。那些痕迹在沈砚沐眼里就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土和草,但在谢寒屿眼里好像能读出字来。
  “陷阱是最近两天挖的,”谢寒屿说,“挖好之后用树枝和浮土盖了一层,再撒上干草。从上面看跟普通地面没区别,踩上去就塌。”
  “你怎么知道是最近两天?”
  “土的颜色。”谢寒屿指了一下洞口边缘,“新翻的土颜色深,晒过几天的颜色浅。这块地方——”他用脚尖点了点周围的几处,“深浅不一,说明挖的人很急,没时间等土晒干。”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那些土,确实有深有浅。他刚才怎么没注意到?
  他刚才光顾着看纸条上的地址了。
  “也就是说,”沈砚沐慢慢说道,“福伯给我们这个地址,不是让我们来找他的。”
  “嗯。”
  “他是让我们掉进去的。”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点“你终于想到了”的意思,但只有一点点。
  沈砚沐沉默了。
  他想起了福伯看他的那个眼神——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他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沈砚沐问。
  “他知道你师父失踪了,”谢寒屿说,“知道你一定会下山来找。也知道你一定会去问孟云起。所以他提前找了孟云起,让孟云起传话给你。见到你之后,给你玉佩,告诉你那些话,让你对你爹娘的事产生好奇。然后——”
  “然后在杂货铺留一个地址,”沈砚沐接过话,“等着我自己送上门。”
  他把整条链子想了一遍,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福伯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会下山。他会去找孟云起。他会收下玉佩,他会想知道更多,他会去杂货铺打听,他会拿到地址,他会来找。
  每一步都算准了。
  这个人对他的了解,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多。
  “福伯这个人,”沈砚沐说,“不简单。”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走吧,”谢寒屿说,“先离开这里。”
  “去哪儿?”
  “回镇上。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
  沈砚沐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合理。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沈砚沐走在前面,谢寒屿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刻钟,沈砚沐忽然停下来。
  “寒屿。”
  “嗯。”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福伯有问题?”
  谢寒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有一点,他也许没见过你娘,顾家的管事之前换过。”他说。
  福伯说“你长得像你娘”,他觉得这句话很温暖,很有温度,像是一个长辈在回忆故人。他沉浸在那点温度里,完全没去想这句话到底合不合逻辑。
  “那玉佩呢?”沈砚沐问,“玉佩总该是真的吧?”
  “玉佩是真的,”谢寒屿说,“但不一定是给你留的。”
  沈砚沐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热的,贴着心口。
  “你觉得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谢寒屿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人,手里有几件不该有的东西,不奇怪。”
  沈砚沐沉默了。
  他把整件事重新想了一遍,从陷阱倒推回地址,从地址倒推回杂货铺,从杂货铺倒推回福伯说的那些话,从那些话倒推回玉佩。
  倒着推了一遍之后,他发现每一环都站得住,但每一环都经不起细看。
  就像一件衣服,远远看着是好的,凑近了才发现针脚全是歪的。
  “那福伯现在在哪儿?”沈砚沐问。
  谢寒屿想了想:“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已经跑了,一种是有人让他跑了。”
  “有人?”
  谢寒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沈砚沐注意到,他说“有人”的时候,目光往远处偏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沈砚沐没有再问。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下山到现在,他一直是被推着走的。福伯推他一下,他走一步。孟云起推他一下,他走一步。杂货铺的纸条推他一下,他走一步。
  他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方向。
  “寒屿。”
  “嗯。”
  “我们不去找福伯了。”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
  “去找师父。”沈砚沐说,“福伯的事,以后再说。师父现在不知道在哪儿,这才是当务之急。”
  谢寒屿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好。”他说。
  沈砚沐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谢寒屿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沈砚沐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砚沐刚才说“福伯的事以后再说”,可福伯手里有他爹娘的线索,有那块玉佩,有他一直在找的答案。
  他能放下那些,先去找师父。
  谢寒屿垂下眼睫,嘴角动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沈砚沐会选师父。不是因为师父比爹娘重要,而是因为在沈砚沐心里,“活着的人”永远比“死去的人”重。
  这是沈砚沐的优点,也是他的软肋。
  谢寒屿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第五章 完)


第6章 荒村鬼音
  沈砚沐决定往北走。
  这个决定不是随便做的。他在客栈桌上铺了一张地图——说是地图,其实就是从杂货铺买来的一张粗纸,上面画着几条线和几个圈,标注了城镇的大致位置。卖地图的老头说这地图是二十年前画的,有些地方可能已经变了,但沈砚沐觉得总比没有强。
  “有人在官道上见过师父,”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往北走,过了这个镇子,再往前就是凌家的地盘。”
  谢寒屿站在桌子对面,低头看着地图。
  “师父去凌家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也许路过,也许有事。”沈砚沐想了想,“不管怎么说,先追过去看看。”
  谢寒屿没有反对。他伸出手,用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往北,绕过几个标注着“荒废”字样的地方,最终指向凌家地盘的边界。
  “走这条路,”他说,“比官道近一天,但有一段山路不太好走。”
  沈砚沐看了看那条线,又看了看谢寒屿。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
  “看过一些地方志。”
  沈砚沐心想,你看的东西可真杂。他没说出来,因为他觉得说出来显得自己大惊小怪——师弟爱看书,看了记住了,记住了用上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那就走这条路。”沈砚沐把地图折起来揣进怀里,“明天一早出发。”
  “今天呢?”
  “今天——”沈砚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早,“今天去买点干粮。上次带的快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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