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曾闻(古代架空)——山窗煮墨

分类:2026

作者:山窗煮墨
更新:2026-06-06 07:54:53

  “你说,”沈砚沐忽然开口,“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寒屿想了想:“他可能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人骗自己徒弟十八年?”沈砚沐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点委屈藏都藏不住,“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有爹有娘,你没有。你以为你接受了,但其实你只是习惯了。结果现在有人告诉你,你其实有爹有娘,他们不是不要你,是死了。然后你的师父——你唯一信任的人——一直在骗你。”
  他说完这段话,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可不行。沈砚沐,你二十岁了,不是两岁。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谢寒屿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过来,在沈砚沐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床沿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师兄。”谢寒屿说。
  “嗯。”
  “不管师父瞒了你什么,他把你养大了,对你也好。”
  沈砚沐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是实话。师父虽然话不多,但对他真的很好。教他功法,给他做饭——不对,是教他功法,他自己给自己做饭。师父负责教书,他负责养活全家。
  “我就是想不明白,”沈砚沐说,“为什么要瞒我?就算我爹娘是被人害死的,告诉我又怎么了?我又不会去找人拼命。”
  谢寒屿沉默了片刻。
  “也许,”他说,“师父怕的就是你去找人拼命。”
  沈砚沐转过头看他。
  谢寒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墙上的一块水渍上,那水渍的形状有点像一朵云。
  “你这个人,”谢寒屿说,“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其实心里比谁都倔。你知道你爹娘是被人害死的,你会不去查?查到了你会不生气?生气了你会不冲动?”
  沈砚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反驳不了。
  “我不会冲动。”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谢寒屿终于转过头看他。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质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继续编,我听你说”的纵容。
  沈砚沐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把目光移开了。
  “算了,”他说,“今天先不想了。明天再说。”
  他站起来,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了下去。
  “你回你床上睡。”他说。
  “嗯。”
  谢寒屿应了一声,但没有动。
  沈砚沐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翻了个身,发现他还坐在床沿上。
  “你不睡觉?”
  “你先睡。”
  “你不睡我睡不着。”
  谢寒屿看了他一眼,终于站了起来,走回自己的床边。
  沈砚沐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福伯说的那些话、玉佩的触感、谢寒屿说的那句“师父怕的就是你去找人拼命”——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
  他想起了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有一双眼睛,很温柔,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他想看清那张脸,但每次都看不清。醒来之后他会发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去灶房生火做饭。
  他从来没跟师父说过这个梦。
  他也不知道那双眼睛是谁的。
  现在他知道了。
  沈砚沐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明天再说吧,他想。
  明天一定好好想想。
  ---
  (第三章 完)


第4章 夜话
  客栈的被子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沈砚沐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闻了闻,觉得像是被太阳晒过头的抹布——也不能说脏,就是有一股“很多人睡过”的气息。他有点想念山上自己那床被子,虽然打了补丁,但闻起来是皂角和松枝的味道。
  他又翻了个身。
  谢寒屿在隔壁床上,呼吸很轻很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沈砚沐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福伯说的话、玉佩的触感、还有那句“你长得真像你娘”——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就是拔不掉。
  他想起了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有一双眼睛,很温柔,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那双眼睛是浅色的,像春天化开的冰水,清澈见底。他想看清那张脸,但每次都看不清,像是有人在他和那张脸之间蒙了一层纱。
  醒来之后他会发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去灶房生火做饭。
  他从来没跟师父说过这个梦。
  现在他知道了,那双眼睛大概是他娘的。
  沈砚沐又翻了个身,面朝谢寒屿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子里照得朦朦胧胧的。谢寒屿侧躺着,脸朝着墙,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沈砚沐睡前给他掖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寒屿。”他小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谢寒屿。”
  “……嗯。”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
  “你没睡啊?”
  “快睡着了。”
  “哦,”沈砚沐犹豫了一下,“那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爹娘呢?”
  谢寒屿没说话。
  沈砚沐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他正想说“算了当我没问”,谢寒屿开口了。
  “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
  沈砚沐坐起来了。
  “被人杀的?”他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说你家是——”
  他停住了。谢寒屿从来没跟他说过家里的事。八年前他把人捡回来的时候,谢寒屿什么都不说,他也就什么都不问。后来时间久了,他习惯了不问,谢寒屿也习惯了不说。
  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沉默了好几年。
  现在想来,这种默契好像也没那么默契。
  “我家是谢家的旁支,”谢寒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谢家倒台的时候,牵连了一大批人。我爹娘就是那时候没的。”
  沈砚沐的脑子转了一下。
  谢家倒台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果谢寒屿的爹娘是那时候没的,那谢寒屿当时多大?
  “你那时候多大?”他问。
  “记不太清了。”
  沈砚沐心想,你怎么可能记不清。
  但他没追问。因为谢寒屿说“记不太清”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没什么”的时候,语气是“我不想说”;但今天他说“记不太清”的时候,语气是“我不想记起”。
  沈砚沐虽然迟钝,但这个区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他问。
  “到处混。”谢寒屿的声音还是很平,“有人给口吃的就吃一口,没人给就饿着。冬天找破庙,夏天睡桥洞。”
  沈砚沐沉默了。
  他见过谢寒屿八年前的样子。瘦得皮包骨,手上全是冻疮,脚底的茧子厚得能踩钉子。他当时以为那是几个月的流浪造成的——现在想来,那是好几年的痕迹。
  “你怎么不早说?”沈砚沐问。
  “你没问。”
  沈砚沐被噎了一下。
  这倒是真的。他没问。他总觉得问别人的伤心事不礼貌,所以从来不多嘴。可他没想过,他不问,别人就不会说。他以为自己在体贴别人,实际上可能只是在偷懒。
  “那你——”沈砚沐想了想,“你知道是谁杀的你爹娘吗?”
  谢寒屿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在房间里慢慢地移,从桌腿移到了椅子脚,又从椅子脚移到了门槛上。
  “不知道。”谢寒屿最终说。
  谢寒屿终于翻过身来,面对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淡很淡。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暗色里看不分明,但沈砚沐觉得他在看自己。
  “你不生气?”谢寒屿问。
  “生什么气?”
  “师父瞒你。”
  沈砚沐想了想这个问题。
  “生气。”他承认,“但好像也没那么生气。就是——有点委屈。”
  他说完觉得“委屈”这个词不太对。一个二十岁的男人说自己委屈,怎么听怎么别扭。
  “就是那种,”他比划了一下,“你知道你本来应该有的一些东西,但你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你这些东西都没了。你不是在难过这些东西没了,你是在难过自己连知道都不知道。”
  他比划完了,觉得自己比划得也不怎么样。
  但谢寒屿好像听懂了。
  “嗯。”他说。
  就一个字。
  沈砚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你就不想安慰我两句?”他问。
  “你想听什么?”
  “比如说‘师兄你别难过’之类的。”
  “师兄你别难过。”
  “……你这说得也太敷衍了。”
  “你让我说的。”
  沈砚沐瞪了他一眼。
  谢寒屿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沈砚沐先绷不住了,笑了一声。
  “算了,”他躺回去,“睡觉。”
  他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寒屿。”
  “嗯。”
  “谢谢。”
  “谢什么?”
  沈砚沐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谢他愿意说那些事?谢他刚才听自己发牢骚?还是谢他八年前愿意跟自己回家?
  “没什么,”他说,“睡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
  谢寒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
  “师兄。”
  “嗯?”
  “你爹娘的事,会查清楚的。”
  沈砚沐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嗯。”
  他听见谢寒屿也翻了个身,然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又停了。
  沈砚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那块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玉的温度比他的掌心低一点,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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