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里灯(近代现代)——月初小

分类:2026

作者:月初小
更新:2026-06-03 08:57:09

  这天吃饭时,白晋姝见申屠既白捧着书舍不得放,不由得皱起眉,轻声念叨:“吃饭就好好吃饭,吃饱了再学,你这样两头都落不着好。”
  申屠既白愣了一下,笑着合上书,端起碗乖乖吃饭。
  白晋姝这才舒展眉头,夹了一只鸡腿放进他碗里:“瞧你这段时间瘦的,多补补。”
  “妈,他哪儿瘦了,您天天鸡啊鱼啊地伺候着,他昨天称体重,都胖了八斤了。”周澄撇了撇嘴,把碗凑到白晋姝跟前,可怜巴巴地晃了晃,“我才是真瘦了,最近总加班,你看我脸都凹进去了。”
  “放屁!”白晋姝嘴上骂着,手却很诚实地往周澄碗里也夹了个鸡腿,“快吃你的,就你话多。”
  白晋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筷子,目光轻轻飘向窗外:“还记得你们初三后半学期不?既白一边自己复习,还要盯着周澄这个混小子学习,那小脸瘦的,下巴骨都尖出来了。”
  “妈,那叫下颌线。”
  “滚一边去!”白晋姝被他打断,伸手在周澄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周澄疼得龇牙咧嘴,直抽气。
  “还不是为了你?”白晋姝恨铁不成钢地剜他一眼,“要是既白不盯着你,你连技校门都摸不着。”
  “是是是,多亏了既白。”周澄连连点头,屈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朝着申屠既白“咯噔”磕了一下,“我现在就给您磕一个。”
  “滚。”申屠既白抬手用筷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眉眼里藏着浅淡的笑意,抬眼看向周澄,语气不自觉认真了些:“你最近怎么总加班。
  周澄顿了顿,随即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没啥,谁让我是代班呢。”
  吃过午饭,申屠既白收拾好碗筷走出厨房,见周澄正换上那件常穿的工作服,拿起包:“你去井口吗?我去网吧,载我一程。”
  周澄扣纽扣的手微微一顿,抬头应道:“行。”
  周澄骑摩托把他送到网吧门口,便调头朝井口驶去,车尾扬起一阵尘土。申屠既白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进去。
  网吧里黑漆漆的,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包宿的人蜷在椅子上睡得昏沉。网管小姑娘抬头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哥,网吧停电了。”
  “什么时候来电?”
  “不清楚,矿上效益不好,最近总限电。”
  申屠既白道了声谢,刚要转身,又被她叫住:“哥,你去文体中心那家网吧看看吧,那边挨着办公楼,应该有电。”
  他走出网吧,轻轻叹了口气。看来,终究是要去魏可风家的网吧了。
  沿着马路往前走,路过一家超市时,他余光一顿。
  马路对面,停着周澄的摩托车。
  下一秒,周澄从超市里走出来,绕到货车后面,弯腰扛起一袋面粉,又闷头走了进去。
  申屠既白悄悄退到电线杆后,就那么站着,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周澄接过老板递来的钱,骑车远去,他才缓缓挪开脚步。
  他走到井口,四下一片死寂。没有机器轰鸣,没有人声嘈杂,只有一座座煤山沉默地立在原地。
  护场队的人从办公室走出来,打量他一眼:“你是哪个队的,在这儿干什么?”
  “师傅,怎么就您一个人,干活的呢?”
  “干什么干,一吨煤都卖不出去,工资都发不起,谁还来。”护场工掏出一根烟递过来,申屠既白摇了摇头:“谢谢,我不抽。”
  对方点上烟,在他身边“吧嗒”抽了两口,语气里全是涩意:“哎,今非昔比啊。想想那几年,矿上多疯!机器昼夜不停,拉煤的大车从井口排到国道,喇叭响得震天。工资到点就发,现钱,一分不拖。”
  他吐了个烟圈:“你再看现在,煤堆得跟山一样,风吹日晒,没人管。当年是矿养人,现在是人守着矿熬日子。咱这命,跟矿绑死了。矿红火,咱就吃香喝辣;矿凉了,咱也跟着凉透。球也干不成!”
  护场工说完,摇着头进了办公室。
  申屠既白在煤山下坐着,一直坐到夕阳西沉,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慢慢起身,拍掉身上的煤灰,往家走。
  回到家时,周澄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洗工作服。
  “回来了?”周澄倒掉盆里的脏水,又接了清水漂洗。
  申屠既白站在一旁,望着盆里浸透的衣服出神。
  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今天上班,累了吧。”
  周澄手上的动作微顿,很快又扬起一贯的笑:“可不是嘛,今晚我得多吃点,好好补补。”
  整顿饭下来,申屠既白都很安静。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可今天频频走神,周澄到底放心不下:“申屠,你怎么了?从回来就魂不守舍的。”
  申屠既白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复习资料还没到,明天我再去网吧查查物流。”
  第二天,申屠既白站在“风月网吧”门口,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透过玻璃,一眼便望见了坐在吧台后的魏可风。
  当年班里唯一能和他拼成绩的人,永远不服输,总爱给他下战书。
  他低头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上的铃铛被震得叮铃脆响。
  里面的人懒洋洋瘫在椅子上玩手机,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只伸手一伸,语气干瘪:“身份证。”
  申屠既白没动。
  吧台后的人终于不耐,皱着眉抬眼望去。
  来人背光而立,身形挺拔,轮廓模糊,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愣着干什么,身份……”
  “魏可风。”
  申屠既白开口,声音微微发哑。
  魏可风的话音戛然而止,皱着眉抬眼打量他,神色从不耐转成茫然。
  他盯着申屠既白看了两秒,瞳孔微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试探着开口:“申屠既白?”
  十分钟后,申屠既白坐在了吧台后面的小休息室里。
  魏可风给他倒了杯白开水,有些不好意思:“找了半天没找到茶叶,喝点白开水吧。”
  申屠既白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闻言抬头望向魏可风:“谢谢,我都可以。”
  他的指尖微微向内扣起,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我今天是有事想求你。”
  “哦?”
  魏可风听他这么说,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身子前倾,双臂支在双膝上,目光里带着些耐人寻味,死死盯着眼前人:“你求我?”
  申屠既白垂着眼帘,小屋里的光线不算好,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本就端正的背脊绷得更加笔直。
  “说说看,你想求我什么?”魏可风将“求”字轻轻拉长了些。
  “我想着你路子比较广,接触的人多,想拜托你打听有什么……适合我干的工作。”申屠既白的声音极轻,说到后面几乎低了下去。
  魏可风没说话,只是身子向后一靠,懒懒地翘起二郎腿,看着始终低着头的申屠既白,目光中的审视不退反增。
  良久,久到申屠既白几乎要站起身离开时,魏可风的声音才极轻快地传来:“正好,我家网吧缺一个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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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矿山吸煤灰~


第16章 大海
  矿区中学的初三教室里,永远飘着两样东西——呛人的粉笔灰,和黑板右上角那行被值日生每天擦了又写的倒计时。
  申屠既白和李伟换了座位,坐到周澄身旁。
  他一手攥着自己的前程,一手拽着浑浑噩噩的周澄。
  起初周澄还怨声载道,后来发现耍赖再也没用,身边的人都在拼命往前赶,他也慢慢静下心,跟着复习。
  那一年,技校的招生规则忽然改了。
  往年招生考试都在中考之后,偏偏这一年,和中考排在了同一天。
  像是被人硬生生推到路口,只能孤注一掷,连条退路都没有。
  可这份忐忑,从来落不到周澄身上。
  白晋姝为了他考技校的事,整夜整夜睡不着;申屠既白则寸步不离地盯着他、拉着他、逼着他,一刻不敢松劲。
  原本白晋姝想过,要是技校考不上,就让他读个三加二,出来好歹也能分配工作,不过是多耗几年时间。
  可如今既然打定主意考技校,中考便彻底与他无关了。
  那间写作业的小屋,灯光经常亮到后半夜。白晋姝怕孩子们熬坏身体,有时候会突然过去,好几次强行把申屠既白按到床上睡觉。而周澄大多时候已经趴在桌上睡得不知天昏地暗了。
  白晋姝尽量把后勤做好,保证他们吃得好、穿得舒服,又买了些增强免疫力的保健品,督促两个孩子吃。
  无论什么时候看,周澄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申屠既白去哪,他就无脑跟到哪。申屠既白却像是憋着一股劲,时刻绷着,一刻也不敢松懈。白晋姝每次看见,都替这孩子觉得累。
  转眼就到了考试前夕。两个人的考点不在一个地方,都需要在外住宿。直到考试前一天,周澄才意识到要和申屠既白分开考试,他一下子慌了。
  “哎呀,咋办呀咋办,你在凌县,我在捷县……”周澄在申屠既白身边走来走去,突然定住身子,拉起申屠既白的手,可怜兮兮地说:“我害怕。”
  申屠既白脸倏地一下红了,慌忙甩开周澄的手:“有什么好怕的,就按我平时训练你的那样,拿到卷子先从头到尾看一遍,心里有个数再动笔。”
  “遇到不会的题就跳过,一定要把会做的题都做完!”申屠既白瞥了他一眼,拿出小刀开始削铅笔,“每考完一门,回到酒店就要检查文具够不够,铅笔都要提前削好。”
  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头,用刀尖指着周澄:“一定不要忘带准考证!”
  “你这些都念叨好几遍了,你看,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周澄侧过脸,一本正经地让申屠既白看。
  申屠既白把削好的铅笔放进透明笔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必备的文具和准考证。
  申屠既白嘴上说得轻松,可真到进考场的时候,他自己反倒紧张起来了——是替周澄紧张。
  两人从小就在一起,初中这三年更是朝夕相伴。虽然中考只有三天,申屠既白心里还是空落落的,慌得厉害。
  22号下午,考完最后一门文综,走出考场,申屠既白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站在考场门口,学生们熙熙攘攘,出租车司机堵在门口排成长队,招呼声此起彼伏。这一刻,这些嘈杂的声音落进申屠既白耳里,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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