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里灯(近代现代)——月初小

分类:2026

作者:月初小
更新:2026-06-03 08:57:09

  2003年春天,申屠既白和周澄开学不到两个月,非典就来了。
  每天进校门前,都有老师守在门口量体温,课间除了上厕所,不许扎堆聚集。连上课,老师们都戴着厚厚的棉口罩。孩子们懵懵懂懂,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月中旬,放学前,老师忽然宣布:“从明天开始,放假。”
  这一放,就是整整两个月。
  白晋姝的小摊出不了门,索性把货都搬回家,有人需要,便直接上门来买。
  申屠既白守在电视机前,盯着“空中课堂”一笔一画地记笔记、写作业。
  周澄却半刻也坐不住,刚看两眼就想偷溜出去,没一会儿,又被白晋姝揪着耳朵拎回来。
  那段日子,家里到处飘着 84消毒液的味道,混着锅里煮醋的酸气。
  闻得久了,申屠既白竟觉得,只要闻到这股味道,就是安全的。
  每天早上量体温,再打电话给老师报备;若是忘了,老师的电话准会准时追过来。
  矿区的大喇叭从早响到晚,循环播着防疫通知。
  商店里的盐、醋,药店里的板蓝根,一夜之间被抢得空空荡荡。
  周澄依旧坐不住,申屠既白就把人按在椅子上,一题一题盯着他写。
  周澄叫苦连天,却也不敢真的反抗,他妈就在身后择菜,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着他。他只能耷拉着脑袋,一笔一画,慢吞吞地写。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白晋姝越看越气,手里的活儿一停,“你和既白一个班,吃的是一锅饭,怎么人家回回第一,你就稳坐倒数第一?”
  话音刚落,一根菠菜蒂精准扔到周澄头上。
  周澄摸下头上的菜叶子,反手就朝申屠既白扔过去,不服气地嘟囔:“还不是怪你!怀我的时候净吃猪肉,许阿姨爱吃鱼,所以申屠才那么聪明。”
  “臭小子,你再敢胡说八道!”
  白晋姝把菜往篮子里一摔,站起身就要揍人。周澄反应飞快,绕着客厅桌子转圈跑,母子俩一圈一圈追得鸡飞狗跳。
  就在这时,街上的广播忽然“刺啦”一声,电流声刺得人耳朵一麻。
  “喂——喂——
  西河矿广播站,现在播报通知。
  全体职工、家属、学生们注意了!”
  浑厚的中年男声穿透门窗,屋里瞬间安静下来,三个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经上级批准,从今天起,非典疫情,解除警报!”
  “哦!太好了!”周澄当场蹦起来。
  申屠既白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按回去。
  “各学校准备恢复上课,具体开学时间,等候学校另行通知。”
  广播声落下,申屠既白才松开手,把人往旁边一推,语气平淡:“还有几天就开学,补你的作业。”
  周澄刚飞上云端的心,“啪嗒”一声,直直摔进谷底。
  这场搅乱了整个春天的疫情,拖到秋初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中学的课堂重新坐满了人,日子就在“补作业—上课—考试”的循环里,悄无声息滑过了初一的尾巴。
  初一的课本被整齐码进桌角的纸箱,初二的暑假,就这么裹着灼人的热浪,一头撞进了矿区。
  夏天的风最是野,最是泼。
  裹着热浪从田埂上滚过来,带着泥土的湿气和庄稼的青气,粗拉拉地刮在脸上、胳膊上。
  玉米秆憋足了劲往上蹿,秆子糙得能磨破手,叶子层层叠叠,疯长的势头拦都拦不住,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群憋着劲的少年在吼。高粱举着沉甸甸的穗子,红着脸往上拔,连田埂边的狗尾草都窜过膝盖,硬邦邦的,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愣劲。
  风也吹着矿区的少年。
  身子骨一夜之间拔了节,肩膀宽了,胳膊硬了,脊背挺得笔直,像田埂边硬生生扎出来的杨树,皮糙肉厚,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声音哑了,个子蹿了,眼神也沉了,可跑起来依旧不管不顾,一身汗味、土味、煤灰味,撞得风都哗哗响。
  庄稼在风里扎根、疯长,挣破泥土的束缚。
  少年在风里拔节、抽条,褪去青涩的软嫩。
  少年人的心思,也在这个燥热得发烫的夏天,悄没声息地拱出了土。
  申屠既白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异样。
  是阳光下周澄打球时晒得通红的脊背;是跑完步抢过他水壶时,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的汗珠;是毫无防备突然凑近时,喷在脸上带着少年的热气。
  他会突然心慌。
  于是他开始躲。
  不再和周澄一块儿去澡堂,尽量避开肢体触碰,连一起去厕所都变得别扭。
  周澄却迟钝得像头吃了化肥猛长的驴,只当他是学习压力大,闷着了。
  一个夏夜傍晚,申屠既白趴在床上看《霍乱时期的爱情》,看得入了神。
  周澄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面前,轻声问:“你看啥呢?”
  申屠既白吓了一跳,少年刚洗漱完的皂角清香一下子钻进鼻尖。他慌乱地伸手推人:“滚开,吓我一跳!”
  “申屠,你脸怎么这么红?”
  周澄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申屠既白猛地把手打落,瞬间坐直,警惕地盯着周澄。
  汗水不经意从脖颈滑下,抓着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周澄直愣愣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刚要开口,就见申屠既白像逃一样冲出门,丢下一句:“我去洗漱。”
  晚上关灯后,卧室只剩窗外漏进来的零星月光。
  申屠既白侧过身,后背对着周澄,脊背绷得紧实,那模样摆明了是不想搭话、不愿聊天。
  周澄趴在枕头上,盯着那个冷冰冰的背影,眉头拧成一团,翻来覆去琢磨他到底哪儿不对劲,琢磨着琢磨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数学课,老师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难题,声音洪亮:“都抄下来,申屠既白,上来解题。其他人低头自己写,不准抬头偷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周澄却没心思抄题,趁着老师转身的间隙,偷偷抬眼,瞟了一眼讲台上愈发挺拔的身影。他凑到同桌李伟耳边,压低声音:“哎,你有没有觉得,申屠既白最近怪怪的?”
  李伟正盯着黑板上的难题发愣,眉头拧成了疙瘩,压根没听清他的话。周澄用笔尖轻轻扎了下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不耐烦,又压得极低:“装什么装?这题你会做?看得这么认真。”
  “万一呢?”李伟不服气地嘟囔,眼睛仍然盯着前方。
  “咱们班,我倒一,你倒二,你跟我开玩笑呢?”周澄白了他一眼,干脆把笔一扔,往桌上一趴,直接准备睡觉。
  “大早晨就睡?”李伟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后背。
  周澄不耐烦地回怼了他一胳膊肘,李伟识趣地闭了嘴。
  说起来,李伟也算周澄的铁子,俩人常年霸占班级倒数前二,周澄稳坐倒一,李伟稳居倒二,偶尔赶上周澄怕被白晋姝揍,李伟还会故意拉个肚子、感个小冒,考试走神漏做几道题,心甘情愿让出倒二的位置,替兄弟挡一次骂。
  周澄的危机,向来只有一个——白晋姝手里的扫帚把子,除此之外,没什么能让他真正犯愁。
  这边,申屠既白已经解完了题,放下粉笔,转身走下讲台。
  路过周澄座位时,他脚步顿了顿,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周澄的额头,力道不重,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性,随后径直走到周澄前面的座位坐下,背对着他,没再回头。
  刚要睡着的周澄瞬间被弹醒,下意识就想爆粗口,抬头却撞进数学老师严厉的目光里,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立马坐得笔直。
  知道这节课睡不成了,周澄百无聊赖地拿出一张纸,横竖画了几道线,拉着李伟下起了五子棋。连赢李伟好几局,他觉得没了意思,刚把笔一扔,下课铃就恰好响了起来,周澄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真无聊!”
  话音刚落,班级的数学课代表余娜就走了过来。李伟反应极快,立马把画着五子棋的纸塞进桌肚,偷偷扯了扯周澄的衣角。周澄回头,就看见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李伟,此刻脸涨得通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走近的余娜,连呼吸都放轻了。
  余娜走到周澄的课桌前,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冷漠:“今早的数学作业,就你俩没交了。”她嘴上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偷偷瞟向前桌的申屠既白,耳尖藏着淡淡的红。
  “你俩咋了?脸怎么都红了?”周澄一脸茫然,看看李伟,又瞅瞅余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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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乱时期的爱情》
  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哥伦比亚),1985 年出版
  主题:一部穷尽所有爱情可能性的 “爱情百科全书”,写尽等待、执念、忠诚、欲望、衰老与时间。


第14章 情书
  这话一出,余娜的脸瞬间更红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申屠既白的后背,丢下一句“要你管”,就慌慌张张地转身跑了。
  “哎,余娜!作业不要了?”周澄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
  “自己交去!”余娜头也没回,脚步匆匆,走到第一排的座位上,猛地坐下。
  “让我自己交?那是不可能的。”周澄撇了撇嘴,把空白的数学练习册随手塞进桌肚,瞥了眼课程表,慢吞吞地拿出英语书,摊在课桌上。
  一旁的李伟,视线始终黏在余娜身上,眼神发痴,半晌才凑到周澄身边,小声问:“你觉得……咱们数学课代表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挺好的啊。”周澄晃了晃自己的水壶,发现没水了,冲着李伟扬了扬下巴:“去打水不?”
  说着,他站起身,顺手拿起了申屠既白桌角的水壶。又冲着还在发痴的李伟吼了一声:“哎!醒醒,打水去!”
  李伟这才回过神,慌忙拿起自己的水壶,跟着周澄走出了教室。
  水房里,李伟接好水,站在一旁等周澄,语气带着点羞涩:“你有没有觉得,余娜……特别漂亮?”
  周澄先把申屠既白水壶里剩下的凉水倒掉,接了点热水涮了涮,又把水倒掉,才慢悠悠地接起热水,一边接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嗯,挺漂亮的。”
  接好水,他直起身子,看向李伟,眉头皱了皱:“你今天不对劲啊,一口一个余娜,她怎么你了?”
  李伟的脸瞬间又红透了,憨厚的圆脸配上羞涩的神情,显得格外老实。他挠了挠头,声音压得极低,磕磕巴巴地说:“我……我有点喜欢余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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