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里灯(近代现代)——月初小

分类:2026

作者:月初小
更新:2026-06-03 08:57:09

  周澄愣了一下,没多说什么,拎着两个水壶,和李伟一起回了教室。
  一进教室,他就特意朝着余娜的方向看了许久,目光里带着点探究,直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视线还黏在第一排余娜的背影上,没回过神。
  申屠既白在前面座位上,回头叫了他两声,都没得到回应。他眉头微蹙,抬手又弹了一下周澄的额头,力道比上一次重了些。
  周澄猛地回神,抬头就撞进申屠既白如冰似剑的目光里,看得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周澄定了定神,语气里还带着点刚回过神的茫然。
  申屠既白的目光落在他手里自己的水壶上,声音平淡,却没半点温度:“我的水壶。”
  他接过周澄递来的水壶,转身时,还冷冷剜了他一眼。
  “我又哪儿惹他了……”周澄摸着额头,小声嘟囔。
  放学之后,他照旧领着刚认的初一小弟,往老墙根底下一站。
  如今在学校里,能混得开的,周澄算一号。以前那些前辈,要么考了技校,要么早早出去打工,他熬到初三,身份地位早不一样了。
  只是他很快发现,墙根下这帮兄弟,聊来聊去,话题越来越单一,翻来覆去,全是女生。
  不远处站着个外班的初三男生,剃着光头,身边跟着两三个还一脸稚气的跟班。
  周澄走过去,懒懒往墙上一靠,嘴里嚼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嗨,兄弟,今天也带小弟占场子啊?”
  光头只冷冷瞥了他一眼,继续死死盯着校门口。
  周澄刚要再开口,光头的小弟忽然指着校门口喊:“刀子哥,嫂子出来了!”
  光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神情软了下来,黑黢黢的脸上透出一层不自然的红。
  他摸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塞给小弟:“去,把这个给她。”
  那姑娘接过信,整张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却让周澄想到了娇艳的花朵,说不出的的明艳好看。
  周澄看着,又回头望了眼光头,那黑红的脸上,竟透着一种江山在握的豪情。
  他站在原地,细细咂摸这群人脸上的神情,却怎么也品不出里头的门道。
  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非典肯定还没过去,所有人都染上了一种病。
  一见面就脸红、一说话就扭捏的怪病。
  可大家都病了,就他一个人好好的,周澄心里莫名慌了。
  墙根下的老大们,个个都有了自己的“嫂子”,唯独他没有。
  这模样,哪里像个能镇住场子的大哥。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夜,越想越不是滋味。
  天快亮时,他终于狠狠心,下定了决心。
  他也要追一个人。
  证明自己也染上了那种一见面就脸红、一说话就扭捏的怪病。
  证明他也是个合格的、像样的大哥。
  “你这一晚上翻来覆去干什么呢?”微弱的晨光里,飘来申屠既白略带沙哑的声音。
  周澄想了一整夜,脑子早钝了,脱口就来:“想余娜。”
  说完才觉不对,开口找补:“不是、不是……就是、就是……”
  对面床上一下子没了声。一股低气压,无声无息地压了过来。
  周澄半点没察觉,还理直气壮地往下说:“我要追余娜,巩固我大哥的地位。”
  到了学校,周澄照旧先闷头睡了两节课。
  课间操回来,他一把拽过李伟,鬼鬼祟祟密谋:“你会写情书吗?”
  李伟脸“唰”地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慢吞吞从口袋摸出一封折好的信:“这、这是我昨晚写的……”
  周澄眼睛瞬间亮得发光,一把抢过来扫了两眼,啧啧称赞:“可以啊李伟,写得真不错!”
  说着拿起笔,“唰”地划掉李伟的名字,大笔一挥写上周澄,满意地折好塞回去:“去,把这信给她。”
  李伟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惊得嘴巴都合不拢,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敢,我不去!”
  周澄瞪他一眼:“你废了。”
  他转身径直走到余娜桌前,“啪”地把信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耳朵里:“余娜,这是我的情书。做我的女人吧。”
  原本喧闹的教室,一瞬间冻成冰窖。
  下一秒,哄堂大笑跟起哄声炸了开来。
  申屠既白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教室。
  周澄看着全班轰动的场面,虚荣心得到了巨大满足,心里美滋滋的。
  下一秒,班主任出现在了门口,脸黑得像锅底:“闹什么!楼下都听得见!周澄,你在那儿站着干什么!”
  他瞥了眼趴在桌上、耳尖红得滴血的余娜,再看看桌上那封信,什么都明白了。
  班主任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头顶头发稀稀拉拉,全靠旁边几缕勉强盖住。穿堂风一吹,那几根可怜的头发飘起来,露出光亮亮的脑门。
  他走上讲台,拿起信展开,只看一眼就笑了。
  “你这连抄都懒得抄是吧?”
  他把信一收,语气不容反驳:“写一千字检查,明天课间操,去红旗下当众念。”
  罚什么都行,周澄最怕的就是写检查。
  他回到座位,拉过李伟,郑重其事地盯着他:“兄弟,全靠你了。”
  李伟连连摆着那双肉乎乎的手:“我不行,我真写不了。”
  “废什么话!”周澄戳了戳他的胳膊,“情书你都能写,检查有什么难的?就写我不该早恋、不该扰乱课堂纪律,再表个态,凑够一千字就行!”
  李伟拗不过他,只能磨磨蹭蹭掏出本子和笔,咬着笔头苦思冥想。
  周澄坐在旁边,一会儿催一句“快点写”,一会儿凑过去瞟两眼,急得抓耳挠腮,半点没有刚才表白时的威风。
  两人埋头折腾得认真,丝毫没有察觉,前排的申屠既白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李伟才勉强凑出八百多字,递给周澄:“我、我只能写这么多了,剩下的你自己补吧……”
  周澄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书包:“就这样吧。”
  回家吃过晚饭,周澄瘫在屋里看电视。申屠既白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背影上,淡淡开口:“检查写完了?”
  周澄眼睛黏在电视上,挥手敷衍:“就那样,凑合能用。”
  申屠既白二话不说,伸手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拖到隔壁房间,按在书桌前:“重写。”
  “凭什么啊!”周澄梗着脖子,一脸不情愿,“反正就是糊弄老师,那么较真干什么?”
  申屠既白从他书包里翻出那张检讨,扫了一眼就揉成一团,狠狠丢进纸篓:“狗屁不通。重写,我盯着你写。”
  一千字,比让周澄绕着操场跑十圈还难。但是他又不敢和申屠既白说不写。
  他趴在桌上,眉头拧成一团,抓耳又挠腮,笔杆被他咬得坑坑洼洼。
  申屠既白在一旁安静看书,眼角却一直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
  看他抓头发,看他跺脚,看他把本子揉得皱巴巴,眉头一点点蹙紧。
  “笨死。”
  他合上书,起身走过去,一把抽过周澄手里皱巴巴的检查,就着那盏昏黄的小台灯,他俯下身,垂着眼,一行一行细看。
  刚一靠近,少年人独有的、热烘烘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干净、生猛、带着体温,一沾到鼻尖,心里便翻江倒海。
  他皱起眉,踹了踹周澄坐着的凳子,声音裹着几分不耐:“起开。”
  周澄如蒙大赦,连忙让出位置,自己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敢偷偷看他。
  灯光落在申屠既白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侧脸的线条比小时候硬朗了不少,连抿紧的嘴角,都透着一股不容分说的认真。
  原来这人冷着脸的时候,也这么好看。
  “看够了没有?该干嘛干嘛去!”
  周澄猛地回神,一溜烟跑到隔壁看电视去了。
  他走后,申屠既白紧握笔杆的手,才稍稍松懈了些许。
  后来,周澄那场只为撑大哥场面的“初恋”,还没萌芽就死在了红旗下。他照着申屠既白写得字字恳切、深刻到远超应付水准的检讨,在全校师生的注视下念完,这场荒唐的闹剧便彻底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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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上一个人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无药可医,避无可避,一旦沾染,便心甘情愿被它席卷一生。


第15章 停产
  申屠既白指尖抚过两件旧物:一封涂改潦草的情书,一页措辞沉肃、端正得近乎刻意的检讨书。纸张早已泛黄,却被多年细心收存。
  他垂眸看着,面上无波无澜,唯有眼底深处,似有一点微光轻轻闪动。
  末尾的“李伟”被人用铅笔笨拙划掉,改成了“周澄”——是当年周澄随手改的。
  上头的“余娜”则被一道重痕狠狠抹去,换成了“申屠既白”,那字迹沉静利落,是他后来自己一笔一笔改上去的。
  他轻轻将这两张纸夹回《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那是他最珍视的一本旧书。
  合上书页,他低下头,开始翻看今天从网上抄来的复习资料。
  他报考了明年四月份的成人自考。
  在监狱的这些年,他从没有放任自己沉沦。积极参加劳动改造,帮管理员整理资料、撰写报告,在图书馆和教育区帮忙,用这些换来旧教材和一点读书的空间。
  自由活动时间,狱友们下棋打牌、聊天晒太阳,只有申屠既白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书。他说不清自己为何这般执着,只知道,唯有读书的时候,时间才真正属于自己,心才有一处安全落地的踏实。
  从前读书,是为了父亲。
  父亲总摸着他的头,眼神里满是恳切的厚望,要他飞出矿区,别下井,别一辈子困在煤灰里
  父亲走后,读书便成了他唯一的自我救赎。
  受够了矿区灰蒙蒙的天,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罩在头顶,连太阳都只是个模糊的亮斑。
  像一口永远敞着的灰锅,把人、房子、路,全都焖在里面。
  像日子本身,没光,没边,没盼头。
  而现在的他,不是认命,也不是妥协。
  是真的,曾一度陷进了煤灰般的黑暗里,但他不信命,更不肯认输。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每天吃过早饭,揣上两个饼子就往网吧钻,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回家。
  网上买的复习资料一到,他又把自己整日关在屋里,埋头苦读,每一个字、每一道题,都是他拽着自己、不肯坠入深渊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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