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他只知道，在那个下午，在那个阳光照进来的房间里，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要保护他。
　　不让他受委屈，不让他难过，不让他被任何人欺负。
　　他要让他平安长大，要让他开心，要让他……
　　要让他永远不要知道，被抛弃是什么感觉。


第148章 抓周抓到哥哥的手
　　视线落在那只抓着自己衣襟的手上。
　　那只手已经不像刚回来时那样瘦得皮包骨头了。指节分明，但不硌人，皮肤下有了薄薄的肉，泛着健康的暖意。指甲也被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宋砚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握住，把那只手从自己衣襟上拿开。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想挣扎，又像是想寻找什么。
　　宋砚没有松开，只是把那只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轻轻握着。
　　然后他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另一只手。
　　很小，很胖，手指像五颗小小的糯米团子，肉乎乎的，握成拳头的时候像一朵小小的花苞。
　　那是宋柏百天的时候。
　　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都是他不认识的亲戚朋友。他被人群挤到角落里，安静地看着那些人围着宋柏转，逗他笑，夸他可爱。
　　他不喜欢那些人。
　　他们笑得太大声音，说话太吵，把宋柏围得密不透风。
　　他站在角落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宋柏偶尔发出的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想走过去，想看看宋柏，想把那些人都赶走。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等着。
　　后来有人说要抓周。
　　那张大红布铺在桌上，上面摆满了东西——书、笔、钱、算盘、尺子、小木剑、印章……花花绿绿的一大片。
　　宋柏被抱过去，放在红布的一头。
　　他穿着红色的小衣服，衬得脸更白，眼睛更黑。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一动不动。
　　“小柏，去拿，想拿什么拿什么。”有人在旁边说。
　　宋柏还是不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眼睛眨啊眨的。
　　有人急了，想把那些东西往他面前推。
　　“别动。”父亲的声音响起来，“让他自己选。”
　　那人讪讪地收回手。
　　宋柏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趴下来，开始往前爬。
　　小小的身子在红布上一点一点地挪，爬得很慢，但很认真。
　　他爬过那本书，没有看；爬过那支笔，没有看；爬过那个算盘，也没有看。
　　他一直往前爬，爬到了红布的边缘。
　　然后他停下来，抬起头，看向人群的某个方向。
　　宋砚愣住了。
　　宋柏看的那个方向，是他站的地方。
　　他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个穿着红衣服、趴在红布上的小东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宋柏伸出手，朝他伸过来。
　　那只手很小，很胖，手指像五颗小小的糯米团子，在空气里抓了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哎呀，他要什么？”
　　“那边有什么？”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两边让开。
　　宋柏的手一直伸着，一直朝他的方向伸着。
　　宋砚忽然明白了。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穿过那些让开的人群，走到红布边上，在宋柏面前蹲下来。
　　宋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只小小的、肉肉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食指，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宋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看着那五颗小小的糯米团子，看着那只手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小肉窝。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哎呀，抓到了！”
　　“抓的是哥哥的手啊！”
　　“这算什么？抓周抓到哥哥？”
　　人群里响起一片笑声和议论声。
　　有人觉得好玩，有人觉得莫名其妙，有人笑着摇头。
　　但宋砚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看着那张仰起来看着他的小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很满，像是装了一整个太阳。
　　他看着那道光，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要永远保护这个小孩。
　　永远。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把他的手往自己那边拉了拉。
　　宋砚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看着那只已经不再像糯米团子的手。
　　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薄薄的肉。
　　他轻轻摩挲着那只手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摸过去。
　　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一根他都摸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数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那天抓周的时候，那只抓着他食指的小手。那时候那只手那么小，只能抓住他一根手指，抓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这只手，可以握住他的整个手掌了。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
　　怀里的人没有醒，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宋砚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
　　很安静。
　　很暖。
　　小柏，再给哥哥一点时间，再多给哥哥一点时间。
　　...
　　心理治疗进行得很顺利，宋柏也很配合，能放宋砚离开自己一定时间。
　　一次心理治疗结束，林医生从房间出来，径直走向一旁的宋砚
　　他背对着门，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窗外是花园，阳光很好，那几株玫瑰开得正盛，新种下的种子已经长成了绿油油的一片。
　　他没有回头，但听到了脚步声。
　　“林医生。”转过身，把那根烟收进口袋里。
　　林医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他睡着了。”她说，“今天画了很长时间，累了。”
　　宋砚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医生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宋先生，我想跟你聊聊小柏的情况。”
　　宋砚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点。
　　他看向林医生，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医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用每次都这样。”她说，“在外面等着，像等高考成绩的家长。”
　　宋砚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怎么样？”他问。
　　林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宋砚的心揪了一下。
　　他知道宋柏在好转。那些细微的变化，他每天都看在眼里——吃饭的时候会主动夹菜了，看电视的时候会笑了，花园里那些种子发芽的时候，他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但他不知道林医生会说什么。
　　会不会还有他没看到的问题？会不会那些好转只是表象？会不会……
　　“他好多了。”
　　林医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一个月来，小柏的进步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她说，“他的分离焦虑在明显减轻。从最开始你离开五分钟他就会烦躁，到现在可以接受你出门两三个小时，这个跨度很大。”
　　宋砚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更重要的是，”林医生继续说，“他开始有了‘自我’的意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以前他来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离不开你。‘哥哥说’、‘哥哥觉得’、‘哥哥让我’……他的世界里只有你，他是通过你来定义自己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看着宋砚，“他开始说‘我想’、‘我觉得’、‘我喜欢’。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意愿，有自己的……哪怕是很小的、很微弱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149章 只对他
　　宋砚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今天画了一幅画。”林医生说，“画的是你们在花园里种东西。他画了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片绿色的小苗。”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
　　“他说，那是你和他。”
　　宋砚没有说话，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医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温和的、近乎欣慰的东西。
　　“他开始把你和他放在同一个画面里了。不是你在上、他在下，不是你掌控、他服从，不是你是他唯一的光、他是你的影子——而是两个人，蹲在一起，做同一件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对于一个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患者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宋砚抬起头，看着她。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本质，”林医生说，“是受害者为了在加害者的控制下生存，而发展出来的一套心理防御机制。他们会认同加害者，会依赖加害者，会把加害者的需要当作自己的需要，会在加害者身上寻找安全感——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宋砚的眉头微微蹙起。
　　林医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
　　“小柏对你，就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她说，“他把你看作他唯一的依靠，用讨好和顺从换取你的关注，用身体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你存在的。”
　　宋砚没有说话。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
　　“但是，”林医生话锋一转，“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可以逆转的。当受害者开始意识到，自己除了加害者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当他们在安全的环境里重新建立起自我的边界，当他们感受到无条件的、不要求回报的爱——他们就会开始走出来。”
　　她看着宋砚，目光里有一点认真。
　　“小柏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最重要的原因是你。”
　　宋砚愣了一下。
　　林医生点点头：“是你选择了放手。是你给了他空间。是你让他知道，他的价值不在于他能给你什么，而在于他就是他。这对一个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患者来说，是最难的，也是最关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