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她顿了顿，继续说：“很多加害者永远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宁愿受害者永远病着，永远依赖他们，永远离不开他们——因为那样他们才能感受到安全。但你不一样。你选择了让他好起来，哪怕这意味着你要忍受那些痛苦的时刻，哪怕这意味着他可能会离开你。”
　　宋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他……会离开我吗？”
　　林医生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她忽然有点心疼这个男人。
　　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让无数人闻风丧胆，此刻却像一个害怕失去珍宝的孩子。
　　她无法给他肯定的回答，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概念：“这要看他。”
　　“多谢林医生。”
　　林医生看着他，忽然问：“你害怕吗？”
　　宋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怕他选别人？”林医生问，“怕他发现外面的世界比你更好？怕他不再需要你？”
　　宋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怕。”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医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但你还是让他选了。”她说。
　　宋砚点点头。
　　“为什么？”
　　宋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小苗，看着那几株盛开的玫瑰，看着阳光下的一切。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我不想他再那样活着。”他说，声音很低，很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小时候不是那样的。他小时候会笑，会闹，会发脾气，会抓着我的手不放，可是他身边的人太多了，他对我展现的也会对其他人展现，他的世界里，少一个人，少一个我似乎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是我把他变成那样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沙哑。
　　“我想把他还给他自己。”
　　林医生看着他，没有讲话。
　　这个男人，曾经是加害者。
　　他用自己的恐惧和占有，把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了自己的影子。
　　但他也是拯救者。
　　他用自己的放手和忍耐，让那个影子重新长出血肉，重新活过来。
　　加害者和拯救者，是同一个人。
　　爱和伤害，也是同一件事。
　　林医生离开后，宋砚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他记得小时候的宋柏。
　　那时候家里总是有很多人。
　　亲戚、朋友、父亲的生意伙伴，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宋柏长得好看，又爱笑，每个人都喜欢逗他。
　　他被抱来抱去，从来不哭，只是笑，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露出几颗小米牙，把所有人都逗得心花怒放。
　　那时候宋柏对谁都是那样笑的。
　　对他也是，对别人也是。
　　他抱着宋柏的时候，宋柏会抓着他的手指不放。
　　但别人抱的时候，宋柏也会抓着别人的手指不放。
　　他看着那些画面，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
　　后来他就不让那些人抱宋柏了。
　　他用各种理由，各种借口，一点点地把宋柏从那些人身边隔离开来。
　　他说宋柏怕生，说宋柏身体不好，说宋柏还小需要安静。
　　他让宋柏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下他一个人。
　　宋柏开始只对他笑了。
　　只抓着他的手指不放。
　　只在他怀里才会安心。
　　...
　　得知宋柏身体好得差不多，宋母就让宋砚把宋柏带回家看看。
　　宋砚当天晚上就给宋柏商量：“林医生说你快好了，爸妈都想见见你，明天我们回趟家里。”
　　宋柏愣了一下。
　　他坐在床上，抱着那个动物玩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玩偶的耳朵。
　　“回……家里？”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轻。
　　宋砚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抿紧的嘴角。
　　他知道宋柏在想什么。
　　“嗯。”宋砚说，声音很轻，“妈说想你了。爸也是。”
　　宋柏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玩偶。
　　那只玩偶的耳朵已经被他揪得有点变形了。
　　宋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覆在宋柏的手上。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薄薄的肉。
　　“怕？”他问。
　　宋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宋砚的手收紧了一点。
　　“怕什么？”
　　宋柏想了想，反问：“爸爸妈妈是真的想我了吗？”
　　“嗯。”
　　“可是哥哥，他们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吗？陈周现在陪在他们身边，陈周还比我优秀很多，而且......而且陈周才是他们亲生儿子，是你的亲弟弟......”
　　宋砚沉默片刻问：“你不想回去？”
　　“可以不回去吗？”
　　“不可以。”宋砚说，“妈妈其实很在乎你，你生病的这些日子她总是哭......”
　　宋柏不想听这些，在他的思维里，父母就是在自己亲生儿子回来之后不喜欢自己这个冒牌货的，即使他现在还被宋家养着，但是他无法劝说自己。
　　宋柏将手里的玩偶丢下，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打断宋砚的话。
　　宋砚沉默，盯着隆起的被子和毛茸茸的后脑勺看了会才缓缓开口：“算了，你不愿意回去就不回去吧，我不逼你。”
　　说完，宋砚起身离开去外面给宋母回电话，解释了一下。
　　电话挂断后，宋砚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月色，想着刚才宋母在电话那头沉默的那几秒。
　　“算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孩子不愿意，就别勉强了。等他想回来的时候，我们再等。”
　　宋砚“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了很久。


第150章 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卧室。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被子鼓成一个包，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他，一动不动。
　　他知道宋柏没睡着。
　　那呼吸太轻了，装睡的人总是这样。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浴室洗漱。
　　水声哗哗的，他洗得很慢。
　　洗完出来，宋柏还是那个姿势，那个后脑勺还是对着他。
　　他躺到床的另一边，关掉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感觉身边的被子动了动。
　　然后，一具带着凉意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贴了上来。
　　一只手从他腰侧环过来，轻轻抱住他。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带着一点点不确定。
　　宋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让那个怀抱慢慢收紧。
　　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哥哥。”
　　“嗯？”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明天回去吧。”
　　宋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宋柏。
　　看不清表情，只看到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为什么又想回去了？”
　　“......可以不说原因吗？”
　　“可以。”
　　“那我不想说。”
　　于是宋砚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把那个缩在被子里的人往怀里带了带。
　　宋柏顺从地靠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口。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宋柏闷闷的声音从宋砚胸口传出来。
　　“哥哥。”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宋砚的手顿了一下。
　　“一会儿不想回去，一会儿又想回去。”宋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宋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很沉。
　　“不觉得。”
　　宋柏没有说话，但宋砚感觉到，胸口的那只手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继续说：“你一点都不麻烦。”
　　他顿了顿，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宋柏弯了弯眼睛，笑了一声：“哥哥，你变了。”
　　“你不像我认识中的你了，反而像......”
　　他突然又沉默了。
　　“像什么？”
　　宋柏想了想说道：“像小时候的哥哥。”
　　自己还小的时候，宋砚对自己无疑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千娇万宠。
　　但是随着自己长大，宋砚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对自己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哥哥为什么总会对自己露出厌恶的表情，他往上凑，但是哥哥似乎更讨厌他了。
　　宋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黑暗里，他看不清宋柏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胸口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像小时候的哥哥。”宋柏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宋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让那句话在心里慢慢沉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小时候的我……是什么样的？”
　　宋柏想了想。
　　“很温柔。”他说，“会抱着我，会哄我睡觉，会偷偷给我买冰淇淋。不管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怀念，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时候我觉得，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宋砚没有说话。
　　宋柏继续说：“后来……你变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每次看向我的表情，都带着厌恶。”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像之前一样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你，可是你似乎越来越讨厌我......”
　　宋砚的呼吸顿住了。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些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上。
　　厌恶。
　　宋柏用的是这个词。
　　不是“冷淡”，不是“疏远”，是“厌恶”。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以为那些年，他用冷漠和距离筑起的墙，只是把自己挡在了外面。他从来没想过，墙的那一边，宋柏感受到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