惺惺作态（近代现代）——朝卿尘

　　“他其实不会走的。”苏景忽然说。
　　宋柏抬眼看他。
　　苏景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他刚才已经把车钥匙放下了。他不会走的。”
　　宋柏没说话，只是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点。
　　苏景看着他那双还带着一点红血丝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你不信。你现在肯定觉得，他随时都会走，只是今天没走而已。”
　　宋柏的睫毛颤了颤。
　　“我以前也不信。”苏景说，语气很轻，“我也觉得，所有人都会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盆多肉上，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宋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盆多肉还是老样子，圆滚滚的叶子，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那个新长出来的小芽已经比前几天大了一些，嫩绿色的，挤在老叶子中间。
　　“后来我发现，”苏景继续说，“不是所有人都会走。有些人，你越怕他们走，他们反而越会留下。”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宋柏：“因为他不是被你留住的人，他是自己选择留下的人。”
　　宋柏怔住了。
　　自己选择留下的人。
　　他想起那天晚上宋砚说的话——“我就在这里，不会走。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而是因为你是宋柏。”
　　他想起宋砚每天早上出门前会跟他说一声，晚上回来会跟他说一声，不管多晚。
　　他想起宋砚每次要离开的时候，都会告诉他去哪里、多久回来，然后——真的在那个时间里回来。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抓住了宋砚。
　　可如果……其实是宋砚选择了留下呢？
　　“可是……”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景看着他，没说话。
　　“以前他不会问我想不想，不会让我自己选……”宋柏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只会……”
　　他没说完。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记忆太乱了，乱的像是那盆多肉的叶子，一片叠着一片，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苏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人都会变的。”
　　宋柏抬起头。
　　“有些人变坏，有些人变好。”苏景说，“他自己选了变好，那是他的事。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可以选了。”
　　宋柏怔怔地看着他。
　　你现在可以选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底那片死寂了很久的湖水里，荡起一圈极轻极轻的涟漪。
　　他不知道怎么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选。
　　但这句话让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147章 春天来了
　　书房里，宋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客厅里的对话隐约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他听到了苏景的声音，也听到了宋柏偶尔发出的那几个单音节的回应。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小宋总，宋董将“缘梦”那个项目交给了周少，因为您最近......】
　　宋砚看着那条消息，眉头微微蹙起。
　　陈周。
　　要开始了吗？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发出细微的嗡鸣。
　　宋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回复。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客厅里的谈话声还在继续，隐约能听到苏景温和的语调，和宋柏偶尔发出的、轻轻的应答。
　　宋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其实他所有的都准备充分了，唯独一个。
　　一个人，宋柏。
　　...
　　午饭是宋砚亲自下厨做的，饭桌上无一不是宋柏爱吃的菜，苏景也留了下来。
　　宋柏看着一桌子菜，愣了一下。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玉米排骨汤——都是他爱吃的，除了蔬菜。
　　“愣着干什么？”宋砚舀了一碗汤递给宋柏，发现他正在发呆，挑了挑眉，“乖乖吃饭，汤等——”下凉了再喝......
　　宋柏机械性地端起碗喝了一口，被烫得整个人一抖，手里的碗差点摔了。
　　他下意识想咽下去，又烫得不行，只能张着嘴，眼泪都快出来了。
　　宋砚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一步跨到他身边，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吐出来。”
　　宋柏眼眶红红地看着他，嘴里含着那口滚烫的汤，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吐出来。”宋砚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快点。”
　　宋柏这才低下头，把那口汤吐在了宋砚递过来的空碗里。
　　他抬起头，舌尖还伸在外面，被烫得通红，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热食烫到的猫。
　　宋砚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你是三岁小孩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汤烫不知道吗？”
　　宋柏委屈地看着他，小声说：“你让我喝的……”
　　宋砚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他刚才说的是“乖乖吃饭，汤等下凉了再喝”，但话还没说完，宋柏就已经端起来喝了。
　　这也能怪他？
　　但他看着宋柏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到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
　　“张开嘴我看看。”他说。
　　宋柏乖乖张开嘴。
　　宋砚低头看了看，舌尖红了一片，但没起泡，应该还好。
　　他直起身，转身去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凉水出来，递给宋柏。
　　“含着。”
　　宋柏接过水杯，含了一口凉水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食的仓鼠。
　　苏景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意思。
　　宋砚——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宋总——此刻正站在一个被汤烫了舌头的人面前，眉头微蹙，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而那个被汤烫了舌头的人，含着水，鼓着腮帮子，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苏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只是一个旁观者。
　　这两个人注定要纠缠在一起。
　　宋柏含了一会儿凉水，把水吐到另一个空碗里，舔了舔舌尖。
　　“还疼吗？”宋砚问。
　　宋柏摇摇头，又点点头：“一点点。”
　　宋砚看了他一眼，把那碗汤挪到自己面前，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然后递到他嘴边。
　　“喝。”
　　宋柏愣了一下，看着那勺汤，又看看宋砚。
　　宋砚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柏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那一勺汤喝了。
　　不烫了，温温的，刚好。
　　他喝完，宋砚又舀了一勺，继续吹，继续喂。
　　苏景坐在对面，低头扒饭，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一顿饭吃完，宋柏的舌头也好得差不多了。
　　苏景下午有课就先走一步，宋砚收拾完从厨房出来看到宋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放着电视，但是注意力却不在上面，而是在花园。
　　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那几株刚种下的树也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暖意，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
　　宋砚这才发现，春天来了。
　　——
　　晚上，宋柏依旧翻来覆去睡不着。
　　就在他第26次准备翻身的时候宋砚从身后抱住他：“睡不着？”
　　宋柏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宋砚还醒着。
　　“我……吵到你了？”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
　　宋砚没有回答，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在想什么？”
　　宋柏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己要睡了，说完就把眼睛闭上了。
　　宋砚垂眸看着怀里装睡演技很烂的宋柏，也没拆穿，手在后背轻轻地拍，像小时候一样哄他入睡。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装睡装到最后，竟真的睡着了。
　　宋砚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看着那双阖着的眼睛上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微微抿着的嘴角，看着蜷缩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
　　他没有动。
　　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宋柏才刚刚出生。
　　他记得那一天。
　　那天父亲很早就出门了，去的是医院。他在家里等着，不知道在等什么，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
　　那时候他九岁。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接他去了医院。
　　进了病房，看见父亲，父亲的手里抱着一个襁褓，很小，很轻，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阿砚，”父亲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看，你弟弟。”
　　他愣住了。
　　弟弟？
　　他凑过去，看向那个襁褓。
　　里面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脸皱皱的，眼睛闭着，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小猫。
　　太小了。
　　太脆弱了。
　　宋砚忽然有点不敢呼吸，好像他呼吸重一点，就会把这个小小的东西吵醒。
　　他不敢动，只是看着。
　　“抱抱他。”父亲说。
　　他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敢。
　　他怕自己抱不好，怕把他摔了，怕弄疼他。
　　父亲笑了，把襁褓轻轻放进他怀里。
　　他的手臂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托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
　　那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很小，很黑，像两颗小小的葡萄，湿漉漉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淡，很浅，像是刚刚点起的烛火，摇摇晃晃的，但确实在亮着。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宋柏。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小小的婴儿会变成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