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车子开动的时候，李岳祁从后视镜里看见王副董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公文包，一动不动。
　　他收回视线，看向凌靖。
　　凌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你刚才为什么不收？”李岳祁问。
　　凌靖没有睁眼。
　　“收了，”他说，“他就以为能用钱买平安。”
　　他睁开眼睛，看着李岳祁。
　　“这种人，不能让他有这种念头。”
　　李岳祁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那里面有疲惫，有算计，还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东西——那是属于这个位置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你变了。”他说。
　　凌靖愣了一下。
　　“什么？”
　　李岳祁看着他。
　　“以前你不会想这些。”
　　凌靖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岳祁，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害怕，只是看着他。
　　“你不喜欢？”他问。
　　李岳祁想了想。
　　“不是不喜欢。”他说，“是担心。”
　　“担心什么？”
　　李岳祁没有回答。
　　他握住凌靖的手。
　　“担心你累。”他说。
　　凌靖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了一点。
　　“累也得干。”他说，“不干，该怎么办？”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看着凌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窗外，街灯一盏一盏掠过，光落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握紧了那只手。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凌靖进门之后直接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李岳祁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口钟在走，一下一下的。
　　“李岳祁。”凌靖忽然开口。
　　“嗯。”
　　“今天的事，”他说，“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李岳祁想了想。
　　“对。”他说。
　　凌靖睁开眼睛，看着他。
　　“真的？”
　　“真的。”李岳祁说，“那些人，你给他们脸，他们就蹬鼻子上脸。你立威，他们才老实。”
　　凌靖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李岳祁笑了。
　　“不是变。”他说，“是一直都这样。只是以前没机会用。”
　　他看着凌靖。
　　“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凌靖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岳祁，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好。”他说。

第59章 我不后悔
　　第二天早上七点，凌靖的手机就响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王叔。
　　接起来的时候，那边传来压低的嗓音：“凌总，出事了。”
　　凌靖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冷空气钻进睡衣领口，他没管。
　　“说。”
　　“刘志强那边。”王叔顿了顿，“他今早带着几个老人去了老爷子那儿。”
　　凌靖的手指收紧了。
　　“说了什么？”
　　“还没打听到。”王叔的声音更低了，“但听说，他们想让老爷子复出。说你太年轻，压不住场子。”
　　凌靖没有说话。
　　他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雪还没化干净，房檐上挂着冰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李岳祁从厨房里探出头。
　　“怎么了？”
　　凌靖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西装。深灰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往后梳着，露出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疤——车祸留下的，平时被刘海遮着，看不见。
　　李岳祁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
　　“要去哪儿？”
　　“公司。”凌靖从衣柜里拿出大衣，披在身上，“有人不安分。”
　　李岳祁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去。”
　　凌靖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
　　他点点头。
　　“好。”
　　八点四十，车停在凌氏大楼楼下。
　　凌靖推开车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刘志强。
　　五十多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靠在门柱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冷风里被吹散。看见凌靖下车，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凌总。”他笑着迎上来，“这么早？”
　　凌靖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但笑意没到眼底。眼底是别的什么——打量，评估，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挑衅。
　　“刘叔也早。”凌靖说。
　　刘志强笑了一声。
　　“年纪大了，睡不着。”他往凌靖身后看了一眼，看见李岳祁，目光停了一秒，“这位是……”
　　“李岳祁。”凌靖说。
　　刘志强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他点点头，“那一起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刘志强站在左边，凌靖站在中间，李岳祁站在右边。电梯壁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倒映出三个人的脸。
　　刘志强看着镜面里的凌靖。
　　“听说昨天王副董他们来找你了？”
　　凌靖没说话。
　　“怎么样？聊得还好？”
　　“还行。”
　　刘志强笑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年轻人刚接手，得有人帮衬。王副董他们虽然能力一般，但胜在听话。”
　　他顿了顿。
　　“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年纪大了，脾气倔，不太好使唤。”
　　凌靖转过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电梯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叔说笑了。”凌靖说，“您为公司干了三十年，经验摆在那儿。我还要多跟您请教。”
　　刘志强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请教不敢当。”他说，“互相学习。”
　　电梯到了。
　　门打开。
　　刘志强先走出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很稳。
　　凌靖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
　　李岳祁走到他旁边。
　　“他故意的。”李岳祁说。
　　凌靖点点头。
　　“我知道。”
　　他走出去。
　　上午的会议开得格外漫长。
　　刘志强坐在凌靖对面，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发言，提的问题刁钻得很——财务数据对不上，项目进度滞后，人员调整太频繁。
　　凌靖一条一条回答。声音很平，不急不躁。
　　李岳祁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刘志强。看着那个人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他的嘴角一直挂着笑，但那笑容让人不舒服——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会议进行到一半，刘志强忽然开口。
　　“凌总，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
　　凌靖看着他。
　　“问。”
　　刘志强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他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
　　“这个项目，三个月前还在正常推进。您接手之后，突然叫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凌靖，“我想知道为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凌靖。
　　凌靖靠在椅背里，没有动。
　　“那个项目的合作方，”他说，“有问题。”
　　刘志强挑了挑眉。
　　“什么问题？”
　　“账目不清。”凌靖说，“资金流向不明。我让人查过，他们的法人代表是您外甥。”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刘志强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
　　“法人代表是我外甥？”他笑了一声，“凌总，您这话说得可就重了。我外甥是那个公司的员工，法人代表是他自己，跟我有什么关系？”
　　凌靖看着他。
　　“那您解释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刘志强面前，“为什么那个项目的钱，有三分之一进了您外甥的个人账户？”
　　刘志强的笑容僵住了。
　　凌靖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化。
　　“刘叔，”他说，“您在公司干了三十年，立了不少功。但功劳不是护身符。”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坐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刘志强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他的手指在发抖，文件的边角跟着颤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他把文件放下。
　　“凌总，”他的声音有点干，“这事……我回头给您一个解释。”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年轻人，”他说，“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会议结束后，凌靖回到办公室。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
　　李岳祁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你不该在会上说那些。”李岳祁说。
　　凌靖转过头。
　　“为什么？”
　　“太早了。”李岳祁看着窗外，“他还什么都没做，你就把底牌亮了。”
　　凌靖没有说话。
　　李岳祁看着他。
　　“你故意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凌靖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对。”他说，“我故意的。”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他今天去找老爷子了。”他说，“带着人去的。”
　　李岳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王叔早上打电话说的。”凌靖看着他，“他知道我会知道。”
　　李岳祁皱起眉头。
　　“那他今天在会上……”
　　“试探。”凌靖说，“他想看看我的底牌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