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您那个外甥，开的那个公司，法人是谁？”
　　刘志强说不出话来。
　　凌靖直起身。
　　他走回主位，坐下。
　　“还有谁想问？”他看着在座的所有人，“一起问。”
　　没有人说话。
　　墙头草们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刘志强的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开口。
　　刘志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但李岳祁看见了。
　　凌靖站起来。
　　“今天的会，到此结束。”他说，“各位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单独来找我。”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刘叔。”
　　刘志强抬起头。
　　“那套房的事，”凌靖说，“您自己想清楚。”
　　他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办公室，凌靖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
　　李岳祁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喝点。”
　　凌靖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杯水，没动。
　　“你知道吗，”他开口，“刚才在会议室里，我差点没绷住。”
　　李岳祁在他旁边坐下。
　　“绷住了。”
　　凌靖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李岳祁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凌靖的手。
　　那只手很凉。在抖。
　　“我看出来的。”他说。
　　凌靖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光。很亮。
　　他握紧了那只手。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王叔。他的脸色比早上好多了，走路也稳当了些。
　　“凌总，”他说，“刘志强那边来消息了。”
　　凌靖看着他。
　　“说。”
　　“他想见您。”王叔顿了顿，“单独见。”
　　凌靖没有说话。
　　李岳祁在旁边开口。
　　“不能去。”
　　凌靖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太危险。”李岳祁说，“他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
　　凌靖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
　　李岳祁也跟着站起来。
　　“那我……”
　　“你在这儿等着。”凌靖说，“我一个人去。”
　　李岳祁愣住了。
　　“凌靖……”
　　凌靖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他点名要单独见。”他说，“你去了，他反而不会说真话。”
　　李岳祁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是坚定，也是别的什么。
　　“你信我。”凌靖说。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看着凌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
　　晚上七点，凌靖走进那家茶馆。
　　包厢在最里面。门口站着两个人，是刘志强的保镖。他们看见凌靖，让开路。
　　凌靖推开门。
　　刘志强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比白天老了十岁，脸上的褶子更深了，眼底的青影比凌靖还重。
　　看见凌靖进来，他站起来。
　　“凌总。”
　　凌靖在他对面坐下。
　　刘志强也坐下。
　　他给凌靖倒了杯茶。茶水冲进杯子，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的脸。
　　“那套房的事，”刘志强开口，“我认。”
　　凌靖没有说话。
　　刘志强看着他。
　　“我认栽。”他说，“你想怎么处理，都行。但有个条件。”
　　“说。”
　　刘志强往前探了探身。
　　“我儿子，”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些钱，他以为是正经生意赚的。”
　　他看着凌靖。
　　“你别动他。”
　　凌靖没有说话。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很烫。
　　他放下杯子。
　　“刘叔，”他说，“您在凌家干了三十年，该有的，都有了。”
　　刘志强没有说话。
　　凌靖看着他。
　　“您儿子在澳洲好好的，工作稳定，生活不错。您非要给他弄那套房，为什么？”
　　刘志强愣住了。
　　他看着凌靖，看着那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
　　“我怕。”他说。
　　凌靖没有说话。
　　“我怕我老了，他不管我。”刘志强的声音很低，“我想着，给他弄点东西，以后他念着我的好。”
　　他抬起头。
　　“可笑吧？”
　　凌靖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他没让它落下来。
　　“不可笑。”凌靖说。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那套房的事，”他说，“到我这儿为止。”
　　刘志强愣住了。
　　“凌总……”
　　凌靖没有回头。
　　“您儿子什么都不知道。那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推开门，走出去。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李岳祁站在窗边，看见那辆车停下，看见凌靖走下来，看见他一步一步走进楼道。
　　门打开的时候，李岳祁站在门口。
　　凌靖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谈完了？”李岳祁问。
　　凌靖点点头。
　　“他认了。”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靖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
　　“李岳祁。”
　　“嗯。”
　　“你问我刚才为什么不让你去。”
　　李岳祁看着他。
　　凌靖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因为怕你有事。”他的声音闷在李岳祁肩上，“怕那些人伤到你。”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抱住凌靖的背。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闪得刺眼，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们站在那儿，没有动。
　　过了很久，李岳祁开口。
　　“凌靖。”
　　“嗯。”
　　“你今天很厉害。”
　　凌靖愣了一下。
　　“什么？”
　　李岳祁抬起头，看着他。
　　“会议室里那一下。”他说，“把刘志强压得说不出话。”
　　凌靖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还有刘志强那事，”李岳祁说，“你处理得很好。”
　　凌靖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岳祁，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但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你夸我？”
　　李岳祁也笑了。
　　“不行吗？”
　　凌靖看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李岳祁额头上。
　　“行。”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很久。
　　没有再说一句话。
　　但凌靖的手，一直握着李岳祁的。
　　握得很紧。

第62章 你就是我的锚
　　凌靖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侧过头，看见李岳祁还睡着。
　　呼吸很轻，眉头舒展着，和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凌靖看了一会儿。
　　没有动。
　　怕吵醒他。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声，楼下有人在说话，隔壁楼有人在晾衣服，竹竿敲在窗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首听不清词的歌。
　　李岳祁翻了个身。
　　睁开眼睛。
　　他看见凌靖正看着自己，愣了一下。
　　“醒了？”
　　“嗯。”
　　“看什么？”
　　凌靖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那双刚睡醒还带着点迷糊的眼睛。
　　“看你。”他说。
　　李岳祁眨了眨眼。
　　然后他坐起来，揉了揉头发。
　　“几点了？”
　　凌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八点四十。”
　　李岳祁的动作顿了一下。
　　“八点四十？”他转过头，“你今天不是九点有会吗？”
　　凌靖也坐起来。
　　“有。”
　　“那你还不起？”
　　凌靖看着他。
　　“起。”他说，“现在起。”
　　他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李岳祁还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口歪着，露出半边锁骨。
　　“李岳祁。”
　　“嗯？”
　　“你跟我去。”
　　李岳祁愣了一下。
　　“我？”
　　“嗯。”凌靖说，“今天开会。你跟我去。”
　　九点二十，凌靖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两边，十几张脸同时转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落在他身后的李岳祁身上。
　　凌靖走到主位前，坐下。
　　李岳祁站在他身后，和上次一样。
　　但这一次，没有人窃窃私语。
　　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用那种目光看李岳祁。
　　刘志强的位置空着。
　　那十几个人坐在那里，脸色各异。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看着凌靖欲言又止，有人偷偷交换眼神。但没有人说话。
　　凌靖开口。
　　“今天的会，有三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第一，刘志强的事。他身体不好，主动提出退休。以后公司的业务，由王叔接手。”
　　有人抬起头。
　　是刘志强那边的人。他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开口。
　　凌靖继续说。
　　“第二，老爷子的事。你们都知道，不重复了。”
　　他顿了顿。
　　“第三，账目清查的事。之前有人举报，说公司账目有问题。我已经让人查了。”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初查结果。涉及的人，会后单独找我。”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口钟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