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他顿了顿。
　　“我给他看了。”
　　李岳祁看着他。
　　“然后呢？”
　　凌靖没有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李岳祁。
　　李岳祁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甲方是刘志强，乙方是凌靖。转让比例——百分之八。
　　他抬起头。
　　“这是……”
　　“他儿子的。”凌靖说：“在他名下挂了三年。是老爷子当年给的。”
　　他看着李岳祁。
　　“你觉得他会签吗？”
　　李岳祁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签了，他就什么都没了。”李岳祁说，“百分之八的股份，是他最后的筹码。”
　　凌靖点点头。
　　“所以他会反。”
　　他看着窗外。
　　“我要的就是他反。”
　　晚上七点，凌靖和李岳祁走出公司大楼。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门口照得一片昏黄。那辆车停在老地方，司机站在旁边等着。
　　凌靖刚要走过去，一辆黑色的车从旁边冲出来，横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
　　刘志强走下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风衣，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巾。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决绝，又像是别的什么。
　　“凌总，”他说，“聊聊？”
　　凌靖看着他。
　　“在这儿？”
　　“上车。”刘志强拉开车门，“十分钟。”
　　凌靖没有动。
　　李岳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
　　刘志强看了李岳祁一眼。
　　“你一个人。”他说，“不是凌家的规矩吗？谈事不带外人。”
　　凌靖看着他。
　　“他不是外人。”
　　刘志强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岳祁，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复杂，说不出是什么意思。
　　“行。”他说，“一起上车。”
　　凌靖上了车。李岳祁跟在后面。
　　车门关上。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灯亮着，把刘志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份转让协议，”刘志强开口，“我不会签。”
　　凌靖没有说话。
　　刘志强看着他。
　　“百分之八的股份，是我儿子唯一的保障。”他说，“你拿走了，他怎么办？”
　　凌靖看着他。
　　“你儿子怎么办，”他说，“是你的事。”
　　刘志强的手攥紧了。
　　指节发白。
　　“凌靖。”他直呼其名，“你知道老爷子为什么用我三十年吗？”
　　凌靖没有说话。
　　刘志强凑近了一点。
　　“因为我听话，也因为我手里有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凌靖。
　　是一个U盘。和沈元一给的那个一模一样。
　　凌靖看着那个U盘。
　　“这是什么？”
　　“老爷子这些年的事。”刘志强说，“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他看着凌靖。
　　“你放我一马，这个给你。”
　　车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的声音。呜——呜——，像有人在哭。
　　凌靖看着那个U盘。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接过来。
　　刘志强的嘴角动了动。那个笑容还没成型，凌靖开口了。
　　“这个，”凌靖把U盘举起来，“我收着。”
　　他顿了顿。
　　“但你的事，该查还得查。”
　　刘志强的笑容僵住了。
　　“你……”
　　“你用这个换我放你一马，”凌靖说，“说明你手里已经没有别的牌了。”
　　他看着刘志强。
　　“不是吗？”
　　刘志强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往后一靠，靠在椅背里。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你比你爸狠。”他说。
　　凌靖推开车门，下去。
　　李岳祁跟在他后面。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们听见刘志强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你会后悔的。”
　　凌靖没有回头。
　　回到公寓，凌靖把那两个U盘并排放在茶几上。
　　一个银色的，一个黑色的。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形状。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它们。
　　李岳祁在他旁边坐下。
　　“你想怎么做？”
　　凌靖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两个U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这些东西，”他说，“够把他送进去待十年。”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靖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他说，“刚才在车上，他说‘你会后悔的’的时候，我想的是……”
　　他顿了顿。
　　“我想的是，我不后悔。”
　　他看着李岳祁。
　　“从我在那家疗养院醒过来那天起，”他说，“我就不后悔了。”
　　李岳祁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光。很亮。
　　他伸出手，握住凌靖的手。
　　“那就做。”他说。
　　凌靖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淡。
　　但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第60章 不会再分开
　　刘志强的U盘在茶几上躺了三天。
　　凌靖没动它。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它就那么躺着，银色的那个和黑色的那个并排，像两枚等着被翻开的底牌。
　　第三天晚上，李岳祁从公司回来的时候，看见凌靖还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两个U盘。
　　“你没睡？”
　　凌靖没回答。
　　李岳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蒂。凌靖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根，烟灰烧了长长一截，快掉下来了。
　　李岳祁伸手，把那根烟拿过来，按灭在烟灰缸里。
　　凌靖转过头，看着他。
　　“干什么？”
　　“你想了一晚上了。”李岳祁说，“想出什么了？”
　　凌靖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他给的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里面有老爷子转移资产的记录。海外账户，假公司，洗钱的流水。还有……”他顿了顿，“和那场车祸有关的通话录音。”
　　李岳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够吗？”
　　“够。”凌靖说，“够他进去待十年。”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看着凌靖，看着那张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凌靖沉默了很久。
　　久到墙上那口钟走了十几下。
　　“他是我爸。”他说。
　　四个字。很轻。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靖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我知道他关了我四年，毁了我的腺体，让我变成一个连信息素都控制不了的……”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最后重重叹出一口气，“可他还是我爸。”
　　李岳祁看着他。
　　“你心软了？”
　　凌靖摇摇头。
　　“不是心软。”他说，“是不知道这么做之后，我还能剩下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上海的夜。霓虹灯闪得刺眼，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李岳祁，肩线绷得很直。
　　“那些东西交出去，他进去了。然后呢？”他说，“公司里的人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说，凌靖连亲爹都送进去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李岳祁。
　　“他们会怕我。”
　　李岳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怕你不好吗？”
　　凌靖愣住了。
　　“什么？”
　　李岳祁看着他。
　　“你之前跟我说，那些人你不得不用。”他说，“用他们，就得让他们怕你。怕你才不敢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刘志强为什么敢跳？因为他觉得你不敢动他。他觉得你是新人，要仰仗他们这些老人。可你要是把老爷子送进去……”
　　他没说完。
　　凌靖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就不一样了。”李岳祁说，“他们就知道，你什么都敢。”
　　凌靖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岳祁，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李岳祁肩上。
　　“我怕。”他说。
　　声音闷在李岳祁的衣服里，听不太清。
　　“我怕做完这些，我就真的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了。”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按在凌靖后颈上。
　　那个位置还在跳。一下一下的。
　　“那你会吗。”他说。
　　凌靖没有动。
　　就那样抵着。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看着李岳祁。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他没让它落下来。
　　“我不会。”
　　第二天早上，凌靖没有去公司。
　　他带着那两个U盘，去了一个地方。
　　李岳祁跟着他。
　　车开了很久，开出市区，开到郊区，最后停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面。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保安站岗。
　　凌靖下车的时候，李岳祁看见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这是哪儿？”
　　凌靖没有回答。
　　他走进去。
　　李岳祁跟在后面。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国徽。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
　　看见凌靖，他站起来。
　　“凌先生。”
　　凌靖点点头。
　　他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
　　李岳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凌靖把两个U盘放在桌上。
　　“这些，”他说，“我要举报。”
　　穿制服的人看了他一眼。
　　“举报谁？”
　　凌靖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