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凌父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凌靖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您还有什么想说的？”
　　凌父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
　　坐下。
　　靠在椅背里。
　　那一刻，凌靖忽然发现他老了。
　　不是头发白了那种老。是眼睛里的光，暗了。
　　凌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想怎么样？”
　　凌靖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是我草拟的股权转让协议。”他把文件放在凌父面前，“您把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给我，辞去董事长职务。这些证据，我不会公开。”
　　凌父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如果我不签呢？”
　　凌靖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响。坐在窗边的人打了个哆嗦，没人敢说话。
　　凌靖拿出手机，按了一个键。
　　“那我只能让外面那些人进来了。”
　　凌父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窗边的样子，看着他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天。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比你妈狠。”
　　凌靖没有说话。
　　凌父拿起笔。
　　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签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
　　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凌靖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
　　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他说，“各位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单独来找我。”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爸。”
　　凌父睁开眼睛。
　　“那三年的事，”凌靖说，“我不会忘。也不会原谅。”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凌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后颈那个位置还在跳。疼。但他没有按。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有人走出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快步走开。
　　他没有管。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李岳祁站在他面前。
　　手里拿着一杯水，伸过来。
　　凌靖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光。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
　　太烫。但他没有说。
　　“结束了？”李岳祁问。
　　凌靖点点头。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凌靖的手。
　　那只手很凉。在抖。
　　他握紧了。
　　两个人站在电梯口，没有说话。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第58章 立威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那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李岳祁站在凌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三张堆满笑的脸。为首那个他认识——王副董，凌氏的老人，会议上把头低得最快的那一个。此刻那张脸上的笑容挤得太满，褶子堆成一团，看着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凌总！”王副董快步迎上来，伸出双手，“我就知道您会来，特意在这儿等着。”
　　凌靖没有握他的手。
　　他径直走过去，在长桌主位上坐下。
　　王副董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抽了一下，很快又堆起来。他讪讪地收回手，跟着走过去，在凌靖左手边坐下。另外两个人也赶紧落座，动作快得像抢椅子游戏。
　　李岳祁没有坐。
　　他走到窗边，靠在墙上。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每个人的脸。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凌靖靠在椅背里，看着那三个人。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王副董的喉结滚了一下。
　　“凌总，”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今天您叫我们来，是有什么吩咐？”
　　凌靖没有说话。
　　手指继续敲着。笃。笃。笃。
　　王副董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他转头看了看旁边那两个人，那两个人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
　　“凌总，”王副董又开口，“我知道以前有些事，您可能对我有误会。但那都是老爷子的意思，我们做下属的，也是没办法……”
　　“误会？”
　　凌靖终于开口。
　　王副董一愣。
　　“您说……”
　　“三年前的那个项目。”凌靖说，“凌氏和天润合作的那个。”
　　王副董的脸色变了。
　　凌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那个项目是怎么黄的，您比我清楚。”
　　王副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凌靖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这是当时的账目。”他说，“您签的字。一千万的款子，打给了天润。天润转头就把钱转给了您儿子开的公司。”
　　王副董的脸白了。
　　“凌总，那……那都是老爷子点头的……”
　　“老爷子点头？”凌靖看着他，“老爷子点头，您就把公司的钱往自己兜里装？”
　　王副董说不出话来了。
　　他坐在那里，额头上冒出汗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旁边那两个人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里。
　　凌靖站起来。
　　他绕过会议桌，走到王副董面前。
　　Alpha的信息素弥漫开来，带着天然的压迫感。王副董是Beta，闻不到，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在颤。他的身体下意识往后缩，椅背抵着，没处可退。
　　“那笔钱，”凌靖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账上。”
　　王副董的嘴唇抖着。
　　“凌总，那钱……那钱已经花了……”
　　“那是你的事。”
　　凌靖转身，走回主位。
　　坐下。
　　他看着那三个人。
　　“你们三个，以前跟着我爸，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他说，“我不打算一个个查。但有一件事，你们要记住。”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凌氏只有一个姓。”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口钟在走。
　　一下。一下。一下。
　　王副董低下头。
　　另外两个人也低下头。
　　凌靖站起来。
　　“出去吧。”
　　三个人如蒙大赦，站起来就往外走。王副董走到门口，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三个人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门外。
　　门关上。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凌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向窗边。
　　李岳祁还靠在那里，看着他。
　　四目相对。
　　“看够了？”凌靖问。
　　李岳祁没有回答。
　　他走过来，在凌靖面前站定。
　　“那个项目的事，”他说，“你什么时候查的？”
　　凌靖看着他。
　　“三个月前。”
　　李岳祁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还没……”
　　“还没想起来。”凌靖接过话，“但我让人查了。”
　　他看着李岳祁。
　　“有些事，不用想起来也知道该做。”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看着凌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凌靖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但没抖。
　　“走吧。”他说，“还有下一个人。”
　　下午三点，凌靖见完第五个人之后，靠在椅背里，闭着眼睛。
　　李岳祁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累了？”
　　凌靖没有睁眼。
　　“不是累。”他说，“是烦。”
　　李岳祁在他旁边坐下。
　　“烦什么？”
　　凌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些人，”他说，“以前跟着我爸，把我当空气。现在我爸倒了，他们一个个跑来表忠心。”
　　他转过头，看着李岳祁。
　　“你知道刚才那个姓刘的说什么吗？他说他其实一直看好我，说我比老爷子有魄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靖看着他。
　　“你不觉得恶心？”
　　李岳祁想了想。
　　“恶心。”他说，“但你得用他们。”
　　凌靖愣了一下。
　　“用他们？”
　　“你刚接手，”李岳祁说，“底下那么多人，你不可能全换掉。这些人有资源，有人脉，知道公司的底细。用好了，是你的助力。”
　　他看着凌靖。
　　“等站稳了，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凌靖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淡，但李岳祁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李岳祁也笑了。
　　“以前不懂。”他说，“这几年自己做事，慢慢就懂了。”
　　凌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李岳祁的手。
　　那只手握得很紧。
　　晚上七点，凌靖走出公司大楼。
　　外面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门口那排梧桐树照得一片昏黄。地上还有没化完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那辆车停在老地方。
　　司机看见他们出来，赶紧下车拉开车门。
　　凌靖刚要上车，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凌总！”
　　他回过头。
　　王副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跑到凌靖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
　　“凌总，那笔钱……那笔钱我筹到了。”
　　他把公文包递过来。
　　凌靖没有接。
　　他看着王副董，看着那张满是汗的脸。
　　“三天。”他说，“我说的是三天。”
　　王副董愣住了。
　　“凌总，我这不是……我是想早点……”
　　“今天是第一天。”凌靖打断他，“钱你先拿回去。三天之后，打到公司账上。”
　　他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