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吃到一半，凌靖忽然开口。
　　“你不吃香菜？”
　　李岳祁愣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碗里——刚才那道菜里有香菜，他确实都挑出来了，放在碟子边上。
　　“嗯。”他说。
　　凌靖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来一道汤。凌靖看了一眼，对服务员说：“这个有香菜，换一个。”
　　服务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把汤端走了。
　　李岳祁看着他。
　　“你怎么……”
　　“刚才看见你挑出来。”凌靖说，“你不喜欢，就不吃。”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筷子在手里，忽然有点拿不稳。
　　吃完饭，凌靖送他回去。
　　车上，两人还是没怎么说话。李岳祁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夜景。上海的夜永远那么亮，霓虹灯闪得人眼花。
　　车停在他公寓楼下的时候，凌靖忽然开口。
　　“明天我来接你。”
　　李岳祁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明天晚上。”凌靖说，“还是这个时间。”
　　李岳祁张了张嘴。
　　“凌总……”
　　“凌靖。”
　　“……凌靖。”他顿了顿，“你不用这样。”
　　凌靖看着他。
　　“哪样？”
　　“就是……”李岳祁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不用特意找我。我们之间……”
　　他顿住了。
　　我们之间什么？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你不记得我。我们不认识。
　　可他说不出口。
　　凌靖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过什么。”凌靖说，“你不说，我自己查。查出来之前，我想见你。”
　　他顿了顿。
　　“不行吗？”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看了四年、梦了四年、以为再也不会这样看着他的眼睛。
　　“明天见。”凌靖说。
　　不是询问。
　　李岳祁推开车门，走下去。
　　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慢慢开远，消失在夜色里。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很冷。他裹紧外套，转身走进楼道。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那顿饭，那些话，那个人的目光。
　　“你不吃香菜。”
　　“你不喜欢，就不吃。”
　　那个人不记得他了。但那些细节，那些他曾经的习惯，那个人本能地记住了。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
　　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数据对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出了错。下午开会的时候，主管点名让他发言，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同事小周凑过来问他：“李工，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他说没事。
　　下班的时候，他收拾东西，慢慢往楼下走。
　　那辆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他站在大厅里，看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去。
　　车门打开，凌靖坐在里面，看着他。
　　他坐进去。
　　“今天想吃什么？”凌靖问。
　　李岳祁看着他。
　　“随便。”
　　凌靖点点头，对司机说了个地址。
　　车子开动。
　　窗外的街景掠过。李岳祁靠着窗，没有说话。
　　凌靖也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难受。
　　就是安静。
　　这一周，凌靖每天都来。
　　有时候接他吃饭，有时候只是让司机送他回去。有两次他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那辆车还停在那里。凌靖坐在车里看文件，看见他出来，就放下文件，看着他走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李岳祁问。
　　“等你。”凌靖说。
　　两个字。很简单。
　　李岳祁站在车边，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
　　“你不需要这样。”李岳祁说。
　　“我知道。”凌靖说，“我想这样。”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上了车。
　　周五那天，凌靖没有来。
　　李岳祁下班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熟悉的车不在的地方。
　　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地铁站走。
　　路上他告诉自己，这样挺好的。那个人不来，就不用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本来就不该和那个人走得太近。
　　可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车。
　　他转回头，刷卡进站。
　　周六，他在公寓待了一天。
　　看书，发呆，睡觉。那本书在床头，他没有拿起来。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
　　是凌靖。
　　“在哪儿？”
　　“公寓。”
　　“下来。”
　　他愣了一下。
　　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辆车停在楼下。
　　他换了衣服，下楼。
　　凌靖靠在车边，穿着黑色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他出来，直起身。
　　“昨天有事。”他说，“出差。”
　　李岳祁看着他。
　　“你不用解释。”
　　“我知道。”凌靖说，“但我想解释。”
　　他看着他。
　　“今天有空吗？”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靖往前走了一步。
　　“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开了很久。出了市区，上了高速，一直往西开。
　　李岳祁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没问。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天慢慢暗下来，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
　　车子停在一个山脚下。
　　“到了。”凌靖说。
　　李岳祁下了车，看着眼前的山。不高，有石阶往上延伸。
　　凌靖已经往上走了。
　　他跟上去。
　　山路不陡，但走起来也要花点时间。凌靖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
　　到了山顶，是一片空地。
　　没有灯，没有建筑，只有满天的星星。
　　凌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好看吗？”
　　李岳祁抬起头。
　　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个夜空。北斗七星，北极星，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光点。
　　他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夜空了。
　　“好看。”他说。
　　凌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星空。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我醒来之后，经常做同一个梦。”凌靖忽然开口。
　　李岳祁转过头，看着他。
　　“梦里有人站在我旁边。”凌靖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夜空，“一起看星星。”
　　他顿了顿。
　　“我一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转过头，看着李岳祁。
　　“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李岳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星光落在那个人脸上，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和四年前一样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看着那双眼睛。
　　看着那些四年来只能在梦里看见的东西。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
　　“凌靖。”
　　“嗯。”
　　“你还记得什么？”
　　凌靖看着他。
　　“只有这些。”他说，“画面。感觉。但……”
　　他顿了顿。
　　“但看见你的时候，这些感觉会变得很强烈。”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夜空。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但身边的人，不一样了。
　　又好像没变。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凌靖开口。
　　“冷吗？”
　　他愣了一下。
　　“还好。”
　　凌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那件大衣还带着体温，很暖。
　　李岳祁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只穿着一件西装，站在风里，看着他。
　　“你……”
　　“我不冷。”凌靖说。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夜空。
　　李岳祁站在那儿，披着那件大衣。
　　很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人不记得他。但那个人记得这些画面。记得看星星。记得给他披衣服。
　　那些本能还在。
　　那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他把大衣裹紧了一点。
　　很暖。
　　下山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凌靖送他到公寓楼下。
　　李岳祁下了车，站在路边。
　　凌靖也下了车，站在他面前。
　　“明天见。”他说。
　　李岳祁看着他。
　　“凌靖。”
　　“嗯？”
　　“你为什么要这样？”
　　凌靖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就是……”李岳祁顿了顿，“你什么都不记得。我们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要……”
　　他说不下去了。
　　凌靖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
　　“不是说了吗，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天在咖啡店外面，我看见你站在那儿，然后有一个声音说，这个人很重要。”
　　他看着李岳祁的眼睛。
　　“我不记得你是谁。但我的身体记得。”
　　他顿了顿。
　　“我醒来之后，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李岳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凌靖看着他。
　　“你应该对我很重要。”他说，“我不记得为什么。但我知道，这是真的。”
　　李岳祁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靖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见。”他说。
　　然后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车子开走。
　　李岳祁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