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那个人的目光扫过人群。
　　从他脸上掠过。
　　没有任何停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被一群人簇拥着，消失在会场另一头。
　　李岳祁站在那里，很久。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纷纷，还在激动，还在拍照。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站在那儿。
　　手里的饮料早就凉了。
　　交流会结束后，他随着人群往外走。
　　雨还在下。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撞了他一下，说了句“抱歉”，然后匆匆跑开。他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他走下台阶，往地铁站走。
　　回到公寓，他坐在床边，很久。
　　那本书在床头。
　　他拿起来，翻开扉页。
　　那行字还在。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
　　不到两米。
　　没有看他。
　　他合上书，放回去。
　　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雨还在下。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
　　照常做数据，照常写报告，照常开会。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周凑过来。
　　“李工李工，昨天的交流会怎么样？”
　　“还行。”
　　“见到那个凌总了吗？”
　　他顿了顿。
　　“见到了。”
　　“哇！”小周眼睛亮了，“真人帅不帅？是不是比照片帅？”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小周愣了一下：“什么叫不知道？”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不是，就是……挺帅的。”
　　小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得刺眼。
　　他继续吃饭。

第46章 你认识我
　　交流会之后，李岳祁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
　　那种场合，那种人，本来就不该有交集。他见过一面，确认了那个人还活着，确认了那个人真的不记得他，就够了。
　　日子照常过。上班，加班，回家，睡觉。和以前一样。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之后，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比如电梯里的广告屏，比如手机推送的新闻，比如同事午饭时的话题。
　　凌氏。凌靖。那个人。
　　新闻上说，那个人要在上海待一周。参加论坛，考察项目，会见合作伙伴。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李岳祁每天刷着那些新闻，看着那个人出现在不同的场合，穿着不同的西装，和不同的人握手合影。那些人他都不认识，那些场合他永远进不去。
　　他就看看。
　　看看就好。
　　周五下午，他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今天难得不加班，他慢慢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落地窗里坐着一个人。
　　黑色西装，深褐色眼睛，冷白的肤色。
　　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低着头看文件，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
　　李岳祁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他怎么在这儿？
　　这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就是一家普通的咖啡店，开在写字楼底商，平时都是上班族来买杯就走。那个人怎么会在这儿？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翻了一页文件，用笔在上面画了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线条照得格外清晰。
　　他瘦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手，那双手还是那样，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笔的姿势和以前一模一样。
　　李岳祁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那个人忽然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来不及躲。
　　四目相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一秒。两秒。
　　然后那个人收回视线，继续看文件。
　　李岳祁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快步离开。
　　走进地铁站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个瞬间。
　　那个人看见他了。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然后移开视线。
　　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对。不是像。就是。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周六，他没出门。
　　在床上躺了一天，看手机，发呆，睡觉。那本书在床头，他没有拿起来。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李岳祁？”
　　那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
　　“昨天你在咖啡店外面看我。”
　　李岳祁的手收紧了。
　　“我让人查了你的名字。”那个声音继续说，“李岳祁。上海XX科技公司。青城人。A大毕业。”
　　李岳祁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看我？”
　　那个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李岳祁张了张嘴。
　　“我……”
　　“你认识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不认识。”李岳祁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撒谎。”那个人说，“你昨天站在窗外看了我很久。不是好奇，不是凑热闹，是在看我。你认识我。”
　　李岳祁没有说话。
　　“你是谁？”
　　那个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他听不懂的东西。不是质问，更像是……困惑。
　　李岳祁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凌总，”他说，“您别开玩笑了，干这行的谁不认识您啊，您认错人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关机。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发疼。
　　那个人查他了。那个人打电话来了。那个人问他“你是谁”。
　　那个人不记得他。
　　但那个人在问他。
　　他闭上眼睛。
　　周一去公司，他心神不宁了一整天。
　　数据输错三遍，被主管说了两句。午饭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下午开会的时候，一直在走神，被同事提醒了两回。
　　晚上回到公寓，他坐在床边，看着那本书。
　　手机在桌上，关着机。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再打来。
　　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查他。
　　不知道那个人想干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电话，让他的心乱了。
　　他以为他已经没事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那个人只是打了个电话，只是问了一句“你是谁”，他整个人就乱了。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
　　那行字还在。
　　「愿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那个人在找他。
　　那个人不记得他，但在找他。
　　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
　　躺下来。
　　看着天花板。
　　下班的时候，他走出公司大楼，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很长，很亮。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凌靖。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李岳祁。”那个人叫他的名字。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上车。”
　　不是询问，是命令。
　　李岳祁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那辆车，看着车里隐约可见的司机，看着他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凌总有什么事？”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认识我。”他说，“我不记得你。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们之间有过什么。”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
　　李岳祁看着他。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十一月的凉意。
　　那个人站在那儿，穿着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空的。
　　不是那天在巷口看见的那种空。
　　是别的什么。
　　像是困惑，像是探究，像是一个被关在黑暗里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点光。
　　“上车。”那个人又说了一遍。
　　李岳祁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拉开车门。
　　坐进去。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那个人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他不知道这辆车要开去哪儿。不知道那个人要带他去哪儿。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他上了这辆车。
　　他只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
　　他只知道，他等了四年的人，现在就坐在他旁边。
　　虽然不记得他。
　　但就在他旁边。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落在那个人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那个人忽然开口。
　　“你冷吗？”
　　李岳祁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才在外面站了很久。”那个人说，声音很平，“脸都冻红了。”
　　李岳祁没有说话。
　　那个人把暖气调高了一点。
　　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李岳祁看着他的侧脸。
　　那个动作，他记得。
　　高中的时候，冬天，那个人总是会把暖气调高一点。问他冷不冷。给他带热水。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那个人不记得了。
　　但那些动作还在。
　　本能还在。
　　他收回视线，看着窗外。
　　车继续往前开。
　　不知道要去哪儿。
　　但他忽然觉得，这辆车可以开很久很久。

第47章 我会查清楚
　　车子在路上开了很久。
　　李岳祁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没问。他看着窗外，街景从熟悉变得陌生，高楼越来越少，绿化越来越多。最后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酒店式公寓门口。
　　“到了。”凌靖说。
　　李岳祁下了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灯火，看不出里面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