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凌靖已经往里走了。他跟在后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凌靖没说话，他也没说话。电梯厢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站着，隔着一小段距离。
　　门开了。
　　凌靖走出去，他也走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凌靖在一扇门前停下，刷卡，推开门，侧过身。
　　“进来。”
　　李岳祁走进去。
　　是一套很大的公寓。客厅、餐厅、落地窗、开放式厨房。装修很简单，黑白灰的色调，没什么烟火气。落地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灯火辉煌，像一幅画。
　　凌靖把大衣脱了，随手搭在沙发上。
　　“坐。”
　　李岳祁在沙发边坐下。不是坐得很深，只是挨着边坐着。
　　凌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李岳祁不知道他为什么叫自己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能坐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四年了。他见过这个背影无数次。在梦里，在记忆里，在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里。
　　现在这个背影就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就能碰到。
　　但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凌靖转过身。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叫你来？”
　　李岳祁想了想。
　　“好奇。”
　　“那为什么不问？”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靖看着他，目光里有探究。
　　“你这个人很奇怪。”他说，“那天在咖啡店外面看我，被我发现了就跑。我让人查你，你挂了电话就关机。今天我拦你，你上车，但一路上一句话不说。”
　　他走过来，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你到底在想什么？”
　　李岳祁看着他。
　　想什么？
　　他在想，这个人坐在他对面，和四年前一模一样。连坐姿都一样，往后靠着沙发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搭在扶手上。
　　可这个人不记得他。
　　“凌总。”他开口。
　　“叫凌靖。”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叫我凌靖。”那个人说，“你刚才在外面，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叫的就是凌靖。不是凌总，不是您，是凌靖。”
　　李岳祁没有说话。
　　凌靖看着他。
　　“你认识我。很久以前就认识。而且……”他顿了顿，“很熟。”
　　李岳祁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记得了。”凌靖说，“我出过车祸。很多事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醒来的时候，人在国外。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他看着李岳祁。
　　“后来有人告诉我，我是凌家的继承人，我该做什么，我该见什么人，我该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都照做了。”
　　他顿了顿。
　　“但这几年，我脑子里一直有些画面。天台上，有人在旁边。电话里，有人在叫我名字。很模糊，看不清脸，听不清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李岳祁脸上。
　　“那天在咖啡店外面，我看见你。”
　　李岳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盯着你看。”凌靖说，“你站在那儿，隔着玻璃，一动不动。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
　　李岳祁没有说话。
　　“我让人查了你。”凌靖继续说，“查出来的东西都很普通。青城人，A大毕业，现在在上海工作。没有交集。我们根本不可能会认识。”
　　他往前探了探身。
　　“但我看见你的那一刻，脑子里那个模糊的画面，突然清楚了一点。”
　　他看着李岳祁的眼睛。
　　“是你。”
　　李岳祁的手攥紧了。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窗外灯火通明，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凌靖看着他。
　　“我们之间有过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
　　李岳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有”？说“你曾经握着我的手说会一直等”？说“你为了我从家里跑出来又被抓回去”？
　　那个人不记得了。那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
　　可他说不出来“没有”。
　　他做不到。
　　凌靖看着他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往后靠回沙发里。
　　“你不说也行。”他说，“我自己查。”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你可以走了。”他背对着他，“车在楼下，送你回去。”
　　李岳祁站起来。
　　他看着那个背影，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李岳祁。”
　　他停住。
　　“我会查清楚的。”那个声音说，“不管多久。”
　　李岳祁没有回头。
　　他拉开门，走出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会一直等。”
　　现在那个人说“我会查清楚的”。
　　一样的话，不一样的意思。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好像没什么不同。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楼下，那辆车还在等着。
　　司机看见他出来，拉开车门。
　　他坐进去。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那栋楼。
　　很高。很亮。那个人在某一层。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站在窗边？坐着？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告诉那个人真相？让他想起来？然后呢？
　　那个人身边有联姻对象。有门当户对的千金。有他永远进不去的生活。
　　告诉他又能怎样？
　　车子拐了个弯，那栋楼消失在视线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回到公寓，他坐在床边，很久。
　　那个人在查他。那个人想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
　　那个人不记得他，但想记起来。
　　他盯着那本书，盯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放回去。
　　躺下来。
　　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很亮。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
　　照常做数据，照常写报告，照常开会。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小周凑过来。
　　“李工李工，你昨天怎么走得那么早？”
　　他愣了一下。
　　“有事。”
　　“哦。”小周点点头，“对了，你听说了吗？凌氏那个少东家，还在上海呢。好像要待好久，说是要亲自盯这边的项目。”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嗯。”
　　“你说他会不会来咱们公司考察啊？”小周眼睛亮亮的，“要是能见一面就好了！”
　　他没有说话。
　　吃完饭，他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跳着。
　　他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那个人说的话。
　　“是你。”
　　“我会查清楚的。”
　　“不管多久。”
　　他甩了甩头，继续敲键盘。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
　　陌生号码。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起来。
　　“喂？”
　　“下班了吗？”
　　那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李岳祁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凌总？”
　　“叫凌靖。”
　　他顿了顿。
　　“……凌靖。”
　　“嗯。”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很轻的声音，像是笑了一下，“我在你公司楼下。”
　　李岳祁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下来。”那个人说，“带你去吃饭。”
　　李岳祁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
　　“我……”
　　“不是命令。”那个人打断他，“是邀请。”
　　沉默。
　　“你也可以拒绝。”那个声音说，“但我会在这儿等。”
　　李岳祁没有说话。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
　　很久。
　　然后他拿起外套，往楼下走。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辆车的车门开着，那个人坐在里面，看着他走过来。
　　他走过去，在车边停下。
　　“为什么？”他问。
　　凌靖看着他。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来找我？”
　　凌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李岳祁，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就是想来。”
　　他顿了顿。
　　“上车吧。”
　　李岳祁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张脸，那个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的姿态。
　　然后他坐进去。
　　车门关上。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那个人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车里很安静。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落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夜晚。
　　那个人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但存在感很强。
　　他以为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
　　后来没有了。
　　现在又有了。
　　虽然不一样。
　　但有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48章 你对我很重要
　　那顿饭吃得有些安静。
　　凌靖带他去的地方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弄堂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小小的院子里种着竹子，流水从假山上淌下来，叮叮咚咚的。
　　包厢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院子。服务员端上来的菜精致得像艺术品，摆盘讲究，分量却不多。
　　李岳祁坐在凌靖对面，看着那些菜，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靖也没怎么说话。他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看李岳祁。
　　那种目光让李岳祁有些不自在。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就是……看着。像在看一个解不开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