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青（近代现代）——余子酱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书签。
　　星星的形状，硌在手心，凉凉的。
　　挺好的。

第39章 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北京还是很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带着潮气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李岳祁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还是那条灰色的，陈默织的，已经戴了一整个冬天。
　　走到食堂门口，碰见陈默。
　　陈默也刚从图书馆出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抱着一摞书，下巴都快埋进衣领里了。看见李岳祁，他眼睛亮了亮，加快脚步走过来。
　　“正想给你发消息呢。”
　　“怎么了？”
　　“没事，就是饿了。”陈默往里走，“一起吃饭。”
　　食堂里暖气开得足，一进门热气就扑面而来。两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陈默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衬得他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
　　“你哥最近怎么样？”李岳祁夹了一筷子菜。
　　“他啊，”陈默叹了口气，“上周又打球了，又赢了。奕哥场场都去，看完就给他递水，然后就走。我哥也不留人家，就那么看着人家走。”
　　李岳祁听着，没说话。
　　“我哥那人，”陈默顿了顿，“你觉不觉得他挺傻的？”
　　李岳祁想了想，“还行。”
　　“他明明知道奕哥喜欢他，就是不捅破。就那么让人家陪着，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陈默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我都替他急。奕哥比他大几岁，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能这么一直耗着？”
　　“急什么？”
　　陈默看了他一眼。
　　“急他再拖下去，人跑了怎么办。”陈默说，“奕哥那种人，看着憨，其实心里有数。他要真觉得没希望了，肯定头也不回就走。到时候我哥后悔都来不及。”
　　李岳祁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雪地里走，踩得咯吱咯吱响。食堂里的热气把玻璃蒙上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的世界。
　　“你不劝劝他？”李岳祁问。
　　“劝了。”陈默说，“他说他知道。”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陈默耸耸肩，“我哥那个人，你让他打球行，让他谈恋爱，他就跟个木头似的。”
　　李岳祁想起陈屿川打球时那股狠劲，再看看陈默描述的这个木头人，有点想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李岳祁低下头继续吃饭。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最近心情好点了？”
　　李岳祁筷子顿了顿。
　　“有吗？”
　　“有。”陈默说，“上学期你整个人都是闷的，话也不说，饭也不好好吃。现在至少……”他想了想，“现在至少会笑了。”
　　李岳祁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好像停了。有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雪地照得发亮。
　　“陈默。”他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能等多久？”
　　陈默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岳祁，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李岳祁看不懂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轻声说：“不知道。但我觉得，等的那个人，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李岳祁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着吃完了饭。
　　吃完饭，两人往外走。风还是很大，陈默缩着脖子，走得飞快。
　　“你下周有空吗？”他忽然问。
　　“什么事？”
　　“奕哥生日。”陈默说，“我哥说要给他过，让我也叫几个朋友。你来吗？”
　　李岳祁想了想，“行。”
　　陈默点点头，跑回宿舍了。
　　李岳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月光把雪地照得发亮，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身往自己宿舍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
　　不是那个号码。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认得那个号段——青城的。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
　　只有呼吸声。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凌靖？”
　　呼吸声顿了一下。
　　然后——
　　“李岳祁。”
　　还是那个声音。哑的，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在哪儿？”他问。
　　沉默。
　　“你说话。”
　　沉默。
　　然后电话挂了。
　　他站在雪地里，握着手机，很久。
　　风很大，吹得他脸都僵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周奕生日那天是个周六。
　　地方选在学校后门那家小饭馆，就是上次他们吃饭的地方。李岳祁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陈屿川坐在靠里的位置，旁边是周奕。陈默在另一边，冲他招招手。
　　“这儿。”
　　李岳祁走过去，在陈默旁边坐下。
　　周奕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点，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也打理过。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憨憨的样子，眼睛弯成两条缝。
　　“李岳祁来了。”他说，“快坐快坐，菜马上上。”
　　陈屿川在旁边给他倒茶，动作很自然。周奕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那一低头的瞬间，李岳祁看见他嘴角翘了翘。
　　李岳祁移开视线。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周奕张罗着让大家吃，自己却吃得不多，一直在给人添茶倒水。陈屿川偶尔给他夹菜，他也不说什么，就低头吃掉。但每次吃完，都会偷偷看陈屿川一眼。
　　那眼神，李岳祁看懂了。
　　吃到一半，陈默忽然说：“奕哥，你今年多大了？”
　　周奕愣了一下，“二十七。怎么了？”
　　“比我哥大四岁呢。”陈默说，“那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见过我哥吗？”
　　周奕想了想，“见过。他大一的时候我研二，在球场上看过他打球。那会儿他就打得好，全场最亮眼的就是他。”
　　“那时候就认识他了？”
　　“不认识。”周奕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怀念，“就是知道他打球厉害。后来……”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屿川，“后来慢慢就认识了。”
　　陈屿川低着头吃饭，没说话。但李岳祁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陈默还想问什么，李岳祁在桌下轻轻碰了他一下。
　　陈默闭上嘴。
　　吃完饭，大家陆续散了。
　　李岳祁站在门口等陈默。陈屿川和周奕还在里面，不知道在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出来。
　　周奕的脸有点红。不是那种喝酒上脸的红，是另一种红。
　　“走了啊。”他对李岳祁和陈默挥挥手。
　　“奕哥再见。”陈默说。
　　周奕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陈屿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哥。”陈默叫了一声。
　　陈屿川回过神，“嗯？”
　　“你不送送？”
　　陈屿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送。”
　　他快步追上去。
　　李岳祁和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周奕走得不快，陈屿川几步就追上了。两人并排走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走了一段，周奕忽然停下来，看着陈屿川。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肩并着肩，消失在夜色里。
　　“你哥终于开窍了？”李岳祁问。
　　陈默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比以前强。”
　　两人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陈默忽然停下脚步。
　　“李岳祁。”
　　“嗯？”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李岳祁愣了一下。
　　“没有。”
　　陈默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
　　“他又打给你电话了，是不是？”
　　李岳祁没有说话。
　　陈默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也不追问。
　　“你不想说就不说。”他轻声说，“但你要是想说，我随时在。”
　　风吹过来，很冷。
　　李岳祁看着陈默，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
　　“陈默。”他开口。
　　“嗯？”
　　“谢谢你。”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谢我。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
　　陈默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上去吧，外面冷。”
　　他转身跑上楼。
　　李岳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宿舍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周奕看陈屿川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的。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看过他。在集训基地的天台上，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在那条巷口的老槐树下。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也在看月亮吗？
　　雪会化，树会发芽，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也包括等待吗？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书签。星星的形状，硌在手心，凉凉的。

第40章 第三代继承人
　　四月的北京，梧桐花开得正盛。
　　李岳祁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暖橙色，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他慢慢往食堂走，不着急。
　　手机响了。
　　陈默：「食堂见。」
　　他回了个「好」。
　　走到食堂门口，陈默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今天看起来有点奇怪，站在那儿发呆，连李岳祁走到身边都没发现。
　　“陈默。”
　　陈默吓了一跳，转过头看他。那眼神里有一种李岳祁没看懂的东西。
　　“怎么了？”
　　“没什么。”陈默说，“进去吧。”
　　两人打了饭，在老位置坐下。陈默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
　　李岳祁看着他。
　　“有事？”
　　陈默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