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那位高老板的下落。”
　　话语循着烟气而来，渗于其中的皆是肃杀冷冽之意。
　　陈铎把住枪的手随之一顿。
　　依旧只是目视前方，他淡然回道：“戴主任到底是小瞧我了。”
　　“这两件事恐怕我是一件也应不了。”
　　310.
　　此刻，陈铎的面容十分平静，他任由车内已然散开的烟雾将他萦绕：
　　“戴主任应还记得前日这辆车上说的话。”
　　“现如今既然确定我是‘共匪’，戴主任就合该照章处理，多说无益。”
　　将身后的那把手枪握定，陈铎始终不曾看向身侧之人。他的右手正被寒气浸得尤为冰冷。
　　“既然如此。”
　　说着，戴鸿渐突然伸手覆上他的左手，那只并未持枪的手，轻缓地拍了拍：“那就照章处理。”
　　刹那间，陈铎被这左手上突如其来的灼热体温定住。
　　但只一秒钟，他便重新稳住身后持枪的另一只手。预备着抽出手枪，陈铎终于转头，望向身侧一掌之外的戴鸿渐。
　　而戴鸿渐被这道目光引动，亦是再度微微偏过头来。帽檐随之偏移，却仍旧掩住他的大半面容。
　　哈德门的烟气就在两人之间蔓延，极缓地浮动开来。
　　看不真切面前之人的神情，陈铎半掩于身后的手臂已然绷紧。
　　他眼见这道头戴毡帽的身影缓缓倾向自己，停在颊边，停在耳畔。任务的完成近在咫尺，但手中的枪柄却愈发的重逾千钧。
　　耳边的一呼一吸似乎极其轻缓，令陈铎无法控制地合上了双目。持枪的右手似是就这样被轻易地卸了力，而他先前心中那压制许久的情感就在这一刻循隙而出。
　　陈铎只听见颊边紧贴着他的声音呢喃着：
　　“你活不了了。”
　　不过是轻飘一句，戴鸿渐便利落地撤回身体，抽手踏出车门。
　　车门骤然合上，响声与紧接着的一道命令重叠在一起。
　　“带走。”


第157章 311-312 冬
　　311.
　　十一月廿四日，晚八点三刻。
　　党通局新任的区长李哲于第三特别区内被军统正式缉拿。随后半个钟头，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旁一前一后停稳两辆汽车。
　　“主任，到了。”
　　徐正阳停稳车，方开口道。
　　而此刻，戴鸿渐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闭目靠于后座之上，手指间依旧停着那只燃有火星的哈德门。待到开口之时，他的言语却似是一如往常：
　　“先把李哲带下去。”
　　“是。”
　　领了命令，徐正阳即刻便起身迈向后方相邻的福特车。他拉开后座车门，面上曾经的逢迎之意早已无影无踪。
　　“请吧，李区长。”
　　目光略过徐正阳，陈铎理了理身上的中山装，从容地踏出车门。
　　随后，他便只是注视着车门之外、雨雪之中的这栋居民楼。
　　这是陈铎第二次站在这栋居民楼下：将到汉口的第四日，他就来过这个从属军统的秘密监牢进行审讯。屈指算来，到今日正正好好是三十日。而就在三十日前，洋烟店老板、女学生邱丽就在此处牺牲，在他的刀下……殒命。
　　寒夜中的冷风涌来，猛地冲散那股哈德门的烟气，也顿时令他心间那无法压制的波澜却更为难言。
　　他如何能不去谴责自己？一个月前被捕入狱的是邱丽同志，是烟店的老板，而今日便轮到了他陈铎。这是自己应得的。他如今……确是有负于组织、更有负于已经牺牲的同志。
　　陈铎回头，瞟了眼临车的后窗。他看到了那道背影，那道隐于白色纱帘后的背影。
　　于瞬息之间，心中波动良久的一切情感皆被压下。
　　他终于放松下来，挺直身躯，信步向监狱步去。
　　此时此刻，汉口似乎与三十日前初雪之夜全然相同，天空飘洒而下的是窸窸窣窣的雨雪。但无论是步向监狱的陈铎，还是倚靠于车内的戴鸿渐，都无比清楚一件事：
　　汉口早已入了冬。
　　312.
　　只手拎着一把刀，戴鸿渐身披风衣，快步下到监狱之中，而徐正阳紧跟在他的后方。
　　监狱内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行至中途，戴鸿渐仅留下一句话：
　　“就在这等着。”
　　“是，主任。”
　　监狱的尽头依旧是那间被铁门隔开的审讯室。
　　戴鸿渐的步伐愈发利落，直到在这道铁门前停下，他才抬眼。毡帽之下的目光越过镜片，也越过铁门上的开窗。
　　审讯室内，“李哲”已被绑上刑架。
　　拎刀的手微微一顿，戴鸿渐接着便推开这道铁门，款步行至刑架旁。
　　就像是对待任何曾经在此间中的犯人一般，他拔出手中的武士刀，横于火炉之上。不过半分钟，刀身便被烧得通红。
　　将其横在二人之间，戴鸿渐顿了一下，轻笑着开口道：
　　“这柄落雪刀，‘李区长’是否知道它的来历？”
　　不等“李哲”回应，他又轻声、似是不带任何情感地笑道：
　　“这刀是根本一郎，日本最著名的铸刀师所铸。”
　　仅仅是挥刀一瞬，戴鸿渐便挑掉一刀之外李哲身上中山装的衣扣。被烧的通红的刀尖穿过衣缝，缓缓抵上掩于中山装下的身躯。
　　就手一侧，刀刃之下作出滋滋声响。
　　刑架上的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陈铎双拳不自觉地紧握，似是在抵御着肌肉被灼烧的钻心之痛。
　　他缓缓睁眼，只是淡然瞥向这位军统的戴主任。


第158章 313-314 审讯
　　313.
　　而这位戴主任毡帽下的目中由始至终浮着笑意。
　　他执刀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又看似随意地加了几分力气。烧得通红的刀尖被衣襟所遮挡，血液的腥气顿时在这间审讯室中蔓延开来。
　　身体正越发不受控制地战栗，陈铎极力压制住神情，不曾露出丝毫痛苦之色。
　　此刻，身体上疼痛对于他而言，反倒像是一针镇定剂，让他的精神终于被镇定下来，终于得到了一丝奇异的慰藉。
　　不再望向戴鸿渐，陈铎的目光直直落在这间审讯室的对墙之上：一个月前，女学生邱丽就是在那受审。
　　「画像馆……」
　　他永远也没法忘记邱丽同志的这最后一句话。
　　身体上的灼烧之痛骤然将他的思绪扯回。这疼痛加深了数倍，陈铎再也无法用理智将牙关之后的呻吟拦住。
　　隐忍压抑着的呻吟回荡在审讯室中。
　　他知道，那柄烧得通红的落雪刀并未被行刑者抽离，只是虚贴着身躯不断向上而行、若即若离，直到再度骤停，滚烫地压下。
　　他的呻吟愈发痛苦。
　　恍惚间，陈铎好像也听见了耳边洋烟店老板的痛苦呻吟。
　　他也永远没法忘记到汉口的第一晚，洋烟店老板倚着柜台打盹的模样，没法忘记那双露出决绝目光的眼睛……
　　额间止不住地渗出汗，陈铎眼前的审讯室渐渐变得飘忽起来。
　　一刀之外，戴鸿渐察觉到李哲仿佛有些恍惚。他暂且收刀，轻缓地踱步到刑架前。
　　伸手抚上面前之人汗涔涔的脸颊，他分外柔和地轻声道：
　　“阿哲，你这是何苦呢？”
　　“你我是情人，你是我的……”
　　轻轻断掉语句，戴鸿渐的面颊轻贴上面前之人的面颊。
　　“我也是你的……”
　　随即戴鸿渐又微微偏头，唇部轻停在陈铎的面颊之上，若即若离似是轻吻一般。
　　他听着耳边之人略带痛苦的喘息声，又缓缓开口，柔和得像是蛊惑一般：
　　“只要阿哲你……”
　　“告诉我那位高老板的下落。”
　　314.
　　审讯室外，徐正阳一直按着主任的吩咐，未曾离开原位。
　　审讯已经进行了半个小时。可这半小时内，其间并没有传出什么大的动静。按往常来说，但凡是审讯，就从未有过这么安静过的时候。
　　徐正阳有些按捺不住地来回踱起了步子。
　　直到片刻之后，他才望见从审讯室迈出的人影。
　　这道身影拎着刀，步伐不快也不慢。
　　看不清这道身影毡帽之下的神色，徐正阳只能站定，低头等候着命令：
　　“主任。”
　　“把活人给我看住了。”
　　“是，主任。”
　　等到徐正阳再抬头时，军统监狱中仅剩下那道未带任何语气的命令，以及飘浮于空中的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把活人看住了。
　　徐正阳边走边暗自揣度着其间的含义。但当进到审讯室看到刑架的那刻，他瞬间就明白了。
　　眼前刑架上的这位李区长面色苍白，已然昏死过去。而属于李哲的中山装染满血迹，跌落在一旁。
　　他赤裸的身体上布满数不清的刀痕，从中不住地涌出血液。这血液正如同暗红的溪流一般彼此相汇，染红了他的身体，也染红了地面。


第159章 315-316 潜伏
　　315.
　　李哲被捕的两小时内，军统清匪行动的消息便传遍武汉，前夜宏门仓库燃起的火此刻又在汉口烧了起来。而这遮在汉口上方的黑幕，众人似乎也已然看到了它的尽头。就在这两个小时内，汉口各个部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于这片越缩越小的黑幕下运动着。
　　身为汉口银行行长的张旭安也没有例外。
　　他正坐在家中书房的桌前，手中持着电话的手柄，不远处的那盏台灯下的灯光成为房间里的唯一亮色。
　　“廖处长，你先别着急别着急。”
　　张旭安摆出笑容安抚着：“现在谁也不知道那个共匪的身份……这样吧，等我有了消息，我老张第一个通知你廖处长！”
　　等到话筒那边急躁的声音消停住，他才有些麻木地按下话筒，收敛起脸上已经摆得分外僵硬的笑容。
　　张旭安又给自己倒了杯洋酒，老神在在地点上一支烟。
　　电话已经不知道进来了几个，没有一个不与军统的清匪行动相关。汉口政局内，谁都不知道这个被清的共匪是谁，潜伏在何处。
　　唯有他张旭安知道。可是他张旭安宁愿不知道。
　　盯着飘起的烟气，张旭安忽然向它吹了一口气。
　　下午戴鸿渐离开银行之时，曾递来一封和平酒店的请柬。即便当时他想得到这是一场针对无名的行动，他也不愿意去想。
　　张旭安又习惯性地闭上双目。每当遇上棘手事件或不安情绪时，这样做总能让他安宁下来。
　　但现在，他却突然感到从未感受到过的惶恐。他突然发觉，他已经听不到总是回荡在脑海之中的那道属于贺龙将军的声音，也已经听不清出自他自己的那句斩钉截铁的“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