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分类:2026

作者:迟秋灯
更新:2026-04-29 08:25:50

  书桌上的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这道催命符一般的铃声穿透一切,也代替一切,成为了张旭安唯一能听见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316.
  已近午夜时分,汉口公馆的四层内漆黑一片。戴鸿渐靠于座椅上的身影早已与这片黑色融为一体。
  他一动未动,任由跟前檀木桌上的电话铃声响动。
  一分钟,或许是三分钟,又或许是十分钟。这间屋子才终于回归了宁静。
  睁开双眼,他的目光落在横于檀木书桌的那把落雪刀之上。
  在这片暗色里,戴鸿渐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嗅见从刀鞘里迫不及待钻出的血腥气味。这猛烈的血腥气不止来自于李哲,也来自于女学生、来自于洋烟店老板,更来自于沦为此刀下数以百计的亡魂:
  日本人,中国人。伪军,汉奸。国党,共党。
  不可否认且必须承认,他从来都是享受这种气味的。这于他的嗅觉有益,更于他的本能有益。从落生在这个世界上起,他就凭借这股本能在这个世界里沉沉浮浮。但是他棋错了一着,错在了不该把这柄刀轻易送出去,尤其是送给李哲。
  凭借本能,戴鸿渐抽出落雪刀,将刀身横在面前。
  就在一个月前,汉口的初雪之夜,他亲手将这柄富有血腥气的刀易手,将这赖以生存的嗅觉与本能与自己剥离。现在,这一切又被“李哲”送还了回来。
  随意将刀扔回桌上,戴鸿渐突然在暗色中大笑出声。这阵笑声像是止不住一般,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也许是一分钟,又也许是十分钟,汉口公馆里的这阵极冷的笑声才缓缓停住。
  可此时电话铃声却再次响动起来。


第160章 317-318 出卖
  317.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廿四日,这个夜晚让汉口当政的许多人都难以入眠。但等到天一亮,廿五日的清晨一来,一切又都回到了正轨。
  宏文仓库烧起的火似乎只能在夜里燃烧,一碰到白日里的亮光,那火焰与灰烬就和以往几十年扬子江旁的一般,消逝得无影无踪。而在夜里,这把火已经烧遍了三镇,已经沿着长江从汉口烧到了南京。
  上午八点。
  戴鸿渐手拎公文箱踏进了汉口银行的大门。
  他转上三楼,又行了数步,随后推开标有行长办公室的这道小门。
  他的声音先一步入了这道门。
  “张行长。”
  戴鸿渐一身中山装,胸前佩有青天白日的党徽,金丝眼镜后的双目向张旭安笑着致意。
  “戴主任来了。”
  张旭安对军统的到来丝毫不感到意外。
  他并未起身相迎:“坐。”
  “今日我到张行长这里,”
  顺着张旭安的意落座,戴鸿渐将公文箱立在桌上,道:
  “是来公事公办的。”
  318.
  “不过张行长也不必紧张,”
  他接着缓缓笑道:“昨日你我之间的谈话还是作数的。”
  瞟了一眼坐于正对面的军统主任,张旭安也无意纠缠了。他随意收回视线,像是无所谓一般:
  “戴主任有什么就开门见山的讲吧。”
  戴鸿渐极慢地敛起笑意:
  “两个问题。”
  “哪两个。”
  “第一,青天照相馆。”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张旭安的神情之上:
  “第二,京韵戏楼。”
  京韵戏楼。听到这四个字,张旭安抬眼抵住戴鸿渐的目光。
  他悠悠然拿出烟盒,取出一支叼在口中点燃:“军统想知道什么?”
  “应该问张行长你知道些什么。”
  “老哥我倒是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旭安突然笑了一声,随意地点了下烟灰。他用手缓慢地敲了两下桌子,才道:“但你们,也可以说军统,得拿东西来换。”
  他执起烟,又吹了口烟气:“咱们既是同行也算是同僚。昨天你戴主任还懂得这一点,怎么今天就不懂了?”
  戴鸿渐金丝眼镜后的双目再度浮起笑意。他的手只是敲了敲立于两人之间的那个公文箱。随即,公文箱便被推向张旭安。
  力道不清不重,十寸大小的箱子刚好停在张旭安身前。
  张旭安盯着戴鸿渐,只手打开箱子。但当低头看清其中所放之物时,他不由得愣住。
  一桌之外,身着中山装的戴鸿渐正襟坐于椅上,笑道:
  “想必张行长是拒绝不了了。”
  闭了闭双目,张旭安合上公文箱。他的气势陡弱,却又分外平静:
  “京韵戏楼在单日碰上程派戏的话,就找右后角落的座位。”


第161章 319-320 戏台之下
  319.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廿五日,是名响京津的程老板在汉口最后一场演出的日子。从十月中旬起至今,这位程老板已南下汉口连演了近四十日,其中最火爆的戏码当数那出新编的《春闺梦》。今日是戏班在汉口的最后一日,自然贴的也是这出戏。
  晚七时,京韵戏楼准时开了锣鼓。
  楼里楼外挤满了三教九流,喧哗声吵闹声并起,未因锣鼓的演奏而减弱分毫。
  一身力夫打扮的高宏趁乱挤向右后方角落的座位。仔细打量了周围的人群之后,他方落座。
  此时,台上终于传出那句高宏已经听了无数次的定场诗:
  「夫郎一去无音信
  至今生死不分明
  闺中独坐甚凄冷
  肝肠望断待征人」
  而在二楼的座边,戴鸿渐正端起盖碗轻啜一口。他身后的徐正阳弯下腰,似乎在向他汇报着什么。
  “主任,人来了。什么时候行动?”
  “这是一场好戏。”
  眼前这道正在端茶观戏的背影,让徐正阳会到了其中之意。
  “属下明白了。主任,那张行长那边……”
  “按下午交待的,你一个人去办。”
  戴鸿渐的右手十分轻缓地放下盖碗。他低沉的声音似乎隐着笑意,飘向徐正阳:
  “见到张旭安之后,他和李哲两个人就都不要留了。”
  徐正阳一愣,随后立刻回道:
  “是!”
  320.
  春闺梦这出戏并不长,只约有一个钟头。
  台上演的虽是小戏,台下现的却件件都是大事。在北平首演过后,这出戏便被国府禁演了三月有余。
  徐正阳挤开喧闹叫好的人群,于昏暗中站到了高宏身后。借着遮挡,他拿出手枪抵住高宏的后颈,声音压得极低:
  “高老板,跟我走一趟吧。”
  高宏正欲回头,身旁又伸出一支枪杆抵在他的腰间。身体本能地僵住,他只能眼睁睁地望向那明亮的戏台。
  高宏明白,属于自己的最终的日子就要到来了。那个日子就是今日,他就要去见邱丽了。
  片刻后他缓缓合上双目,起身。
  此时,台上的张氏与丈夫将将于梦中相逢,高宏的耳边也只余下那青衣唱出的婉转腔调。
  「提起了一年事犹如梦境
  乍相逢不由得珠泪飘零」
  台上的戏不过才刚刚开演,台下的戏份就已经结束。角落座位三人的离去并未掀起任何波浪。
  戴鸿渐移回视线,再度端起茶杯拂去飘在水上的叶片,轻啜一口。他依旧是那身中山装,胸前佩着青天白日的党徽。
  待到将手中的盖碗轻缓放下,他才把目光投到戏台之上。
  盖碗的瓷底轻柔地碰向桌面,未发出一丝响声。而台上,故事中张氏的唱腔却愈发幽咽。
  「毕竟男儿多薄幸
  误人两字是功名
  甜言蜜语真好听
  谁知都是假恩情」


第162章 321-322 等待
  321.
  晚七点半,一辆汽车稳停于军统的秘密监狱前的街沿。
  汽车的前后车门同时打开,下来的正是以徐正阳为首的那一行四人。
  远远地看去,徐正阳走在前方,而身后的三人就像是喝醉了一般,勾肩搭背,步伐缓慢。
  张旭安的双手搭在车的转向舵上,双眼牢牢盯着后视镜中的这一幕。他的车,就停在这栋居民楼的斜对面,离地下监狱的入口只不过十数米的距离。
  张旭安不曾眨眼也不敢眨眼。他分得清,这四人中谁是特务,谁是……曾经的同志。
  他的目光在后视镜中追逐着四人的步伐。即便四人步伐那样缓慢,他却依旧追赶不上。张旭安努力想要看清中间那道力夫打扮的背影。
  他太想看清了。
  他迫切地想要记住也必须记住那位同志的模样。
  有些浮肿的双手抽离转向舵,猛地伸向车门,但在刚刚碰到之时又马上颤巍巍地收了回来。
  等等,再等等。
  张旭安缓缓退回原位。
  322.
  极为微弱的月光不知从何处飘进车窗,沉在那双虚握着转向舵、有些浮肿的手上。
  靠向车座,张旭安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时间与等待,他早已经习惯了。他的人生始终都在被时间成全着,比如每一次任务的完成,又比如他和宋思齐的爱情。但他的人生也可以说是被时间毁灭了,因为不当的成全本身就是一种毁灭。
  等待着,等待着。十年了,有时候他能等来对的结果,但很多时候并不能。更有的时候,那些等待来的看似对的结果实则是错的。大错特错。
  张旭安很早就有了对今日的预感。但他不知道他的人生哪里出了岔子,也不知道他对哪一次等待的判断出现了失误。他又何以沦落到今日的地步,沦落到出卖自己同志的地步。
  他想出了一个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心境,五味杂陈。可他知道,这个词语远不及他心中波动的万分之一。
  他的人生已经被这无数次的等待的时间毁灭了,可他现在却还要在这汉口的某一条街边等待着一个机会,即便他无法预知这次等待的结果。
  十分钟后。
  与徐正阳一齐进去的两个特务先行出了地下监狱。
  紧紧盯着后视镜,张旭安收手从怀中的大衣内抽出一把驳壳枪。
  又过了五分钟,徐正阳才搀着一道人影转出监狱的暗门。
  张旭安等待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第163章 323-324 巷口
  323.
  徐正阳所扶着的那道人影步伐分外沉重,每一步的前进似乎都需要他使出浑身的气力。
  短短十米的路,两人走了近三分钟。
  直到两人移至街边,张旭安才从后视镜中确定那道人影的身份。
  正是李哲。
  张旭安已经伸向车门的手一顿。一切似乎都太过平常,太过顺利了。
  上午军统带来的条件就是李哲。他给军统那位潜在的联络员的消息,军统给他李哲并且把他调离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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