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分类:2026

作者:迟秋灯
更新:2026-04-29 08:25:50

  调离汉口,这正是张旭安所需要的。但张旭安绝不相信军统,尤其是不相信戴鸿渐,会真的将李哲给放出去。
  可他同时又抱有着一丝期冀:如果军统的刽子手曾经动过心,是否真的有可能……
  无论如何,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张旭安沉下气,推开车门向街的对面缓步走去。
  324.
  径直步向那位徐队长,他的余光始终敏锐留意着四周。
  居民楼前的街道极为安静,店铺似乎也比平素更早地打了烊。如黑幕一般的夜空中正悬挂着一颗恰如珍珠大小的月亮,它洒下的月光随着乌云的来去而忽明忽暗。
  这让张旭安想起了一句风月场上听来的词:若看那月影西斜天不早,大概是荆轲早已入秦邦。
  还未到徐正阳跟前,张旭安便停住脚步,粗犷地笑道:
  “徐队长,咱们这是多日不见了啊!”
  “多日?”徐正阳冷笑回道,“前日我可是在陆家巷见到过你张行长的。”
  “是么,看来徐队长是打算借着我高升了。”张旭安还是笑道。
  徐正阳冷哼一应。
  “那就说正事吧。”张旭安始终是那副满面堆笑的模样,“我来是为了李区长的,这点想必戴主任跟你交待过。”
  “我自然会做我应该做的事。”
  这句话被徐正阳咬得十分冷硬。
  他面无表情,一把将尚无意识的陈铎推向对面。与此同时,左手猛地伸向腰间。
  张旭安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接住陈铎,同时冷然瞟见一眼徐正阳掏枪的手。
  于这半秒钟内,徐正阳已然举枪瞄准。
  驳壳枪也在同一时刻滑出张旭安的袖筒。
  一声枪响,张旭安丝毫没有犹豫,抬手抢先击中徐正阳的左膝。
  徐正阳持枪的手因此失了准头,但还未等他重新站稳瞄准,枪声便再次响起。
  马上开出的第二枪正中徐正阳的胸膛。
  张旭安的手停在半空中,把着的驳壳枪枪口残有一丝青烟。
  光线晦暗的巷口,这位徐队长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下,汩汩血流从心口处渗出。
  张旭安极为平静地望向那双未瞑目的眼睛。
  他扶稳陈铎,手中的驳壳枪对着尸体不曾放下。
  暗巷口处,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的枪声响起。


第164章 325-326 引火
  325.
  驾车没入第三特别区的人群中,张旭安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眼前的挡风玻璃上。
  仿佛从天上打下来的霓灯倒影绚丽夺目,好似不要钱的胶卷一般,就在这块玻璃上斑驳滚动开来。
  而络绎不绝的人影与车影正透过这块挡风玻璃、透过这卷斑驳滚动着的霓虹胶卷,渐渐挤向也压向张旭安。
  从军统监狱离开那刻,张旭安就一直预算着如何处理“李哲”这一件事。
  今夜的事情与他所有的预期都不同。
  首先便是军统的行事。
  按他所想,戴鸿渐与他关于李哲的交换应该是军统所设的局。为了什么他并不清楚,但绝不可能让他轻易离开。
  现在徐正阳曝尸街头,他作为枪手却如此轻易地离开,军统并未对他进行截击。难道这并非军统设的局?
  不。徐正阳的神情与架势分明就是想要他的性命。可如果戴鸿渐是想要他张旭安的命,又必然不可能只让徐正阳一人行动。
  种种犹疑就像车窗之外闪烁变幻着的霓灯,扰得张旭安精神分外紧张。他的眼睛从左转向右,又从右转向左,时时刻刻游荡于向车涌来的人流之中。
  只手抹去额头渗出的汗,那位往常从容不迫且八面玲珑的张行长在此刻的张旭安身上看不到丝毫踪迹。
  直到他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副驾驶位。
  那里靠着的“李哲”尚处于半昏迷之中。
  326.
  张旭安忽然抓到了一丝的头绪:他得想军统所想,思戴鸿渐所思。
  站在戴鸿渐的角度来讲,李哲是绝对不能活到南京方面来人审讯的。
  如果“李哲”活到南京方面来人审讯,那必定会牵连到汉口的军统站,会牵连到戴鸿渐。
  可是李哲也不能死,尤其是死在军统监狱里面。要是这样,“李哲”就真正地成了李哲。而李哲又是蒋经国多年培植的心腹,无端死去只会让军统百口莫辩,让戴鸿渐更是无法向蒋经国交待。
  张旭安可以想象得到,无论这桩赤匪案怎样结案,最后大抵只会归罪到军统,归罪到戴鸿渐的身上。而这绝对是这位军统的刽子手所不容许的。
  推测到了这个地步,张旭安眼前和心中同时豁然开朗。
  既然如此,那戴鸿渐是很可能一把火烧到南京,烧到蒋经国的身上的。
  军统没有对李哲行动的空间,但是共匪有。
  张旭安猜测,自己就是戴鸿渐想要驱使的那个“共匪”。
  一旦李哲出了监狱的门,被枪杀那就是军统的正当行为,是军统为了阻止共匪劫狱而失手将其击毙。
  可如果让李哲作为共匪逃脱了呢?
  思及此处,张旭安当即决意转向京汉火车站。
  他所驾的车已驶出人群,行驶到了第三特别区的边界地带。这个猛然出现的想法正如同转得越来越快的车轮一般,在张旭安脑中打着转。
  李哲必须马上离开汉口。
  只要国民政府找不到李哲这个必定要被坐实的共匪,那这把火就会被蒋经国自己灭掉。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当事情的利益涉及蒋宋孔陈这四个字时,无论关不关乎党政,这就是蒋家王朝有且仅有的做派。
  这个道理,驶向火车站的张旭安能知道,坐在戏楼之中的戴鸿渐更能明白。


第165章 327-328 春闺梦·散板·梦醒
  327.
  「哎呀且住!莫非他…他他又往军中去了——」
  这出春闺梦在汉口响彻了数十次,此刻已经唱到了尽头,台上身披长褶的张氏也在这场梦中与丈夫与再次分别。
  「一霎时顿觉得身躯寒冷
  没由来一阵阵扑鼻腥风」
  张氏四处找寻丈夫的身影,却只看到郊外树上所挂的血衫。慌忙之间,她又看见地上所滚的头颅。一阵刀光剑影略过,丈夫就在她的眼前奔忙而过——
  丫鬟的轻声呼唤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梦境。一如往日幽静的闺房内,张氏还未来得及拭去梦中落下的泪珠,便又听到了丫鬟的报喜:
  「夫人,告诉您个好消息!老爷回来了!」
  「哦——是么?」
  「可惜只是场梦!」
  张氏行了两步,失魂落魄地挽起水袖。她望了望丫鬟,又回望向这将她囚住的幽闺。
  最后唱到:
  「明知梦境无凭准
  无聊偏向梦中寻」
  328.
  梦境,或者称是幻境,又或者称是走马灯,常常轮转于身处昏迷之人的意识里。但对于陈铎而言,从在军统监狱中昏迷的那一刻起,他的思维与意识就潜入了一片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他没能梦到他的父母、没能梦到他的少年时期,也没能看到那些在他所经历的革命生涯中,已经牺牲了的或者尚未牺牲的同志们。
  他曾经的人生,连着到汉口以来所经历过的一切,似乎都被这黑色的藩篱所吞没了。
  直至几盏亮得晃眼的白灯骤然出现。
  陈铎睁开双目,不远处的正是京汉火车站那道亮堂的拱门。
  “半个钟头后的车。”
  一旁,张旭安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先往上海去,车多人也多他们不好盘查。”
  身上残伤的痛楚袭来,这使得陈铎的头脑不得不更加清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处于何处。
  勉力直起身看向张旭安,陈铎微微颔首致意道:
  “旭安同志。”
  而张旭安只是把着一坛小酒。
  “这上车以后,一切就得靠老弟你自己了。”
  说完这话,他手中的酒坛一顿。
  “不过啊,这最不好过的已经过去了。这军统的监狱就是最难得过的一关。”
  张旭安这才看向陈铎,笑问道:“老弟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尚还可以。”
  陈铎闭上双目,似是依旧在忍受着疼痛。但他询问的声音却是一如往常的平稳清朗:
  “旭安同志,汉口现在的情况如何?”
  “不谈这个,我们不谈这个。无名老弟你大可不必担心。”
  张旭安回过头去,又饮了一口酒。此刻,他话语间摆出来的笑意是那样的言不由衷:
  “汉口这里有我老张坐镇,不会有什么情况的。”
  这番话让陈铎心中一顿。
  再度睁开双眼,陈铎眉间的忍痛之色已经消逝。他十分自然地坐直身躯,理了理身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破旧长衫。
  “那就不谈了。”
  陈铎望了望张旭安手中的那坛小酒,又看向张旭安,笑道:
  “旭安同志,我还记得这坛酒。”


第166章 329-330 庆功酒
  329.
  “是啊……”
  张旭安闻言慨叹道:“二十二号的晚上,江边上。”
  “正是旭安同志你拿来了这两坛庆功酒。”陈铎接下话来。
  “庆功酒……庆功酒!”张旭安笑得豪放,他转过身子从后座取过另一坛来,“好!今日我和你无名老弟就该痛快饮下这庆功酒!”
  说罢,便将另一坛酒抛给陈铎。随后张旭安目视前方,又独自闷了一口。
  庆功庆功……可他张旭安庆的是哪门子的功?
  陈铎接住酒坛。
  “往后坐镇汉口,还请旭安同志一定不要忘记一件事。”
  “什么事?”
  “壮志不酬,誓不罢休。”
  陈铎看了一眼他的这位同志。
  而张旭安却不敢看向一旁,把住酒坛的手似乎再也稳不住一般。
  陈铎突然举起酒坛,声音清朗醇和:
  “我敬旭安同志一杯。”
  “不……”张旭安的话陡然停住,“来!是该我敬你无名老弟!”
  330.
  他端起酒坛,转身正对陈铎,身上那件风衣依旧显得他的有些身材鼓肿。张旭安摘下头顶的毡帽,将手中的酒坛向口中灌去。
  “旭安同志,我不值一敬。”
  陈铎伸手拦住眼前这位同志灌酒的行为:
  “我们先敬共产主义一杯吧。”
  这句话里的共产主义,张旭安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日子没有听到过了。他浑身僵住,点点泪水不知不觉地涌出眼眶。
  “敬共产主义。”陈铎捧起这坛小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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