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分类:2026

作者:迟秋灯
更新:2026-04-29 08:25:50

  “敬……共产主义。”
  两人同时痛饮了一口。
  “敬党,敬组织。”
  “敬……党,敬组织!”
  陈铎再度灌下一口,这坛庆功酒似乎已经在他的嗓子间烧了起来。他将酒坛举得更高:
  “敬,已经牺牲了的同志们……”
  “敬!”
  张旭安喊了这声短促的“敬”后,便接着干了一口。
  陈铎也灌下第三口酒,胸中的酒意已然荡起。这涌下的酒让他不得不想起邱丽,不得不想起洋烟店老板,不得不想起高宏,不得不想起……
  压制住内心一切被激起的无端情绪,陈铎凝视着不远处晃眼的车站,缓缓又饮了一口。
  “敬长江,敬……汉口。”
  “敬长江,敬汉口!”
  ……
  短短十几分钟内,于这车站之外的黑色的街道中,陈铎与张旭安将手里的庆功酒敬向了组织也敬向了主义,从牺牲了的同志敬到长江又敬到汉口,敬到天又敬到了地,敬了农民敬了工人敬了学生,甚至敬到了那江岸边的一片苇丛、那浮在江面上的一艘游轮。
  二人敬向了一切,却唯独没有敬向他们自己。


第167章 331-332 无期
  331.
  “时间到了。”
  张旭安从风衣的荷包中掏出怀表,瞟了一眼:“老弟你的那趟火车就要来了。”
  手中的酒坛已经空空如也,陈铎望着京汉火车站,十分平和地问道:
  “还有一件事,旭安同志。我记得在木兰山上之时,你曾说过尚未正式入党?”
  “是啊……”
  张旭安点了点头,又低头拎起一直靠在座位下方的皮箱,似是慨叹一般:“只是我老张一直没有个像样的机会。”
  “如果旭安同志你愿意的话,我来当你的介绍人。”陈铎的话语诚挚而谦和。
  “老弟你有心了。”
  张旭安并未直接回应陈铎,他也将目光落在车站的拱门上:
  “我曾经有过一个介绍人……可是我老张不争气,不争气啊!”
  再也拦不住内心翻动着的的悔恨,张旭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股情绪勾出的往昔日子里的一幅幅图景,看着那个贵州雨夜里对他寄予厚望的贺龙将军。
  “我对不起组织。”他终于哭泣出声,“我也对不起在汉口的各位同志,对不起无名同志你……”
  “我张旭安恐怕是这辈子都没有这个机会了……我们的壮志,也恐怕是不得酬了!”
  张旭安的哭泣持续了片刻。
  陈铎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听着这突如其来却又必定会在某个时刻奔涌而出的哭泣。
  在谈话的最初之时,陈铎就已经隐约猜到,旭安同志大抵是做出了一个最终的选择。
  “时间就要到了,这是已经备好的行李。”
  张旭安匆匆收拾好情绪。他将手中所拎的皮箱递给陈铎,声音有些沙哑:
  “无名同志,请你为我跟组织带句话。就说我张旭安对不起党对不起各位同志,欠大家的……”
  他难以自控地合上双眼,最后恳求道:
  “来世当牛做马我张旭安一定报还!”
  332.
  陈铎没有去询问张旭安所说的“对不起”究竟指代的是什么。
  接过箱子,他的神色平和而又坚定:“话我一定带到。”
  说罢,陈铎伸出右手作出握手的姿态:“旭安同志,今后多多保重。”
  张旭安愣了一下,便用力回握。
  “无名老弟,路上要多注意,一定要顺利抵达上海。”
  张旭安不再隐藏自己心中的任何情绪,极为复杂地看着陈铎。陈铎也平和地回看着张旭安。
  “去吧。”张旭安松开了手。
  陈铎欠了欠身,便打开车门踏了出去。他拎着十寸大小的行李箱,下了车后又回过身来站定。
  “后会有期。”
  “去吧。”张旭安又摆出笑容,点了点头。
  陈铎朝车内浅浅鞠了一躬。
  透过挡风玻璃,张旭安看着无名转过身,看着这道身影一身长衫一手行李地向火车站缓缓行去。
  他心里明白,他们两人恐怕往后只能是后会无期了。
  叹息声融进了这条漆黑的街道,亦是融进了汽车被发动的声响中。


第168章 333-334 十步
  333.
  从属于京汉火车站的拱门近在眼前。
  陈铎一步一步,缓缓向它迈去。
  他紧紧注视着拱门上所悬的白炽灯,双耳亦是仔细聆听着身后街道所扫过的风声。
  那刺骨的风本该继续潜伏在汉口的寒夜里,却在这片刻之间翻涌了起来,袭过他所着长衫的下摆,也袭向长衫之下隐有的遍体刀伤。
  拎着行李,陈铎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夜幕。其上飘荡着的乌云依旧是只来不去,连绵万里。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回那道车站的拱门。
  车站离得愈发的近了。就在十步之外,门上高悬的白炽灯也愈发的耀眼。
  可也就在这一刻,陈铎感到,这不过十步的距离正变得难以言说的遥远起来。
  不过十步的距离。有多少人倒在这十步的距离之外,又有多少人倒在迈出的十步之中。
  不过十步的距离。为何那几盏白炽灯如此耀眼,可却偏偏照不过这十步的距离,照不到这十步之外的街道,照不暖这十步之外的寒夜,照不亮这十步之外布满乌云的天空。
  不过十步的距离……
  陈铎回头看向这座汉口城。
  这不过十步的距离,正是他和汉口的距离。
  334.
  这十步,也是他与“李哲”之间的距离。
  作为“李哲”,他在此处的所有作为,桩桩件件,件件桩桩,也许就将伴随着这余下的十步路而缓缓消逝。
  每每踏出一步,他就将离着月余前的那个陈铎更近,离着汉口的“李哲”更远。
  每每踏出一步,他就将陆续地向张旭安、向临川、向崔如山、也向高宏作出最终的告别。他十分明白,自己与这些同志所同行的道路也许就将止步于此。而后前行的每一步路,他也都将离着未来道路上的新同志们更近一步。
  离车站的拱门依旧不过十步,陈铎始终看向那条来时的街道。
  直到此刻,他才有了一个将全部的心神贯注到这座汉口城上的机会:
  不远之外的第三特别区悬满霓灯,是那般的绚烂。一切的浮华都在灯下勾连交织着。
  而眼前的街道寒风飕飕,是这般的漆黑。一切的隐秘都在其中缓缓流淌着。
  迎面吹来的寒风里似乎总是夹杂着些许水汽。它从汉口的江岸边而起,穿过这一切的浮华也穿过一切的隐秘,送来阵阵讯息。而每一条讯息就潜藏在它的气味之中,是江水中的淡淡泥腥,芦苇荡摆动而出的清新,邮轮遗留在江水中的油气,也是随风而舞、愈烧愈旺的火焰气息。
  陈铎深深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于内心深处,向这座城市作了最终的告别,也向同志们作了最后的诀别。
  他也正与“李哲”相告别。
  “李哲”。
  陈铎清楚,他的部分灵魂早已与“李哲”分离不开。他的情爱,他的欲望,就在那隐秘的幻梦中和“李哲”融为了一体。
  陈铎仔细听着寒风的声响,也平和也坦然。
  他的情爱,他的欲望,不如就随着这阵风同“李哲”一齐,永远地留这在汉口的寒夜之中吧。
  时间已然消逝。陈铎转身,径直踏向车站拱门。


第169章 335 月台
  335.
  于白炽灯下穿过拱门穿过大堂,陈铎隐在人群中向月台走去。他一身长衫,手中拎着那十寸大小的皮箱。
  身旁一道女学生打扮的人影匆忙奔过,不经意撞落他手中的箱子。
  “实在不好意思。”女学生忙将摔开箱口的皮箱拾起,合上,“先生,您的行李。”
  将皮箱递还给陈铎,女学生便匆匆向月台的尽头奔去。
  陈铎只是望着女学生的背影,片刻才继续向前行去。
  月台上,没有一人注意到皮箱缝隙处曾夹有一幅相片。月台的尽头处忽然吹来一阵风,悄然将它拨落。
  相片躺在地面上,其上的两道人影身裹羊绒大衣,而长江就横亘在他们的身后绵延向东流去。
  又是一阵风卷起相片顺着月台向尽头而去。
  踏上车,陈铎理了理长衫坐下。他看向窗外的月台,目光蓦然顿住。
  似是烟头的一颗火星正忽隐忽现,浮在月台晦暗不明的空中。
  汽笛声响起,火车渐渐驶出汉口站。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后有尾声一节。


第170章 336 尾声
  336.尾声
  一个月后。
  一九四七年,十二月十七日。戴笠所乘专机于南京西郊坠毁。
  一九四八年二月初,原汉口银行行长张旭安调至广州,任国民政府广东省财政厅第三科科长一职。
  同年五月,宋思齐于广州早产一子,取名张敬敏。
  次年三月。在宋作孚的运作下,张旭安与宋思齐夫妇携子先行乘机撤至台北。
  一九四九年四月,中国人民解放军发起渡江战役。
  四月二十三日,南京解放。南京国民党反动政权宣告灭亡。
  五月十六日,汉口解放。市长崔振海逃往广州。
  五月二十日,暂居上海的彭洋与富商吴昀辉之子成婚。五日后,吴昀辉举家迁往美国洛杉矶。同月,上海解放。
  十月一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一九五一年一月,戴笠长子戴藏宜于浙江江山被执行枪决。
  一九五八年,崔如山在江夏因疾病去世。随后数年,旅欧与旅美的数十位科学家陆续回国参与国家建设,其中包括李春兰之子物理学家顾卓。
  一九七三年,阔别汉口已经二十五年的临川三幸作为日方文化代表随团访中,力求推动中日邦交正常化。
  一九八七年。九月三十日夜,张旭安于台北逝世。次月,断联近三十年之久的海峡两岸开始恢复人员往来。
  一九九一年。于正月的晨雾里,最后一班绿皮列车缓缓驶出京汉火车站,开向北方。至此,这座始建于一九〇三年的要站在经历了八十八年的风雨后最终停止了运行。而那车站拱门前所悬的几盏白炽灯,它们也未再亮起过。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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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话:历时六年终于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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