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只要他此刻动手，便有足够的时间撤退。只要他此刻了却戴鸿渐……
　　藏在胸腔中的心脏无法克制地激烈搏动着。
　　左手手背传来酥麻触感，不住地向下渗去，而身后灼热的手正缓缓牵落中山装的左袖。
　　往下一厘，再下一厘。离他手中的那把枪越来越近。
　　戴鸿渐环在手腕旁的手掌几近要触及到枪身——
　　顶端水晶灯的柔光忽地洒下，整个和平酒店于此刻恢复了供电。
　　“这电断得巧，来得更巧。”
　　戴鸿渐在他的身后呢喃，目中又浮有了笑意。
　　又是噔噔两声叩门。
　　“主任！”
　　听到徐正阳的声音，戴鸿渐手一顿，随后悄然松开。
　　已然褪下的中山装顺着陈铎的左臂搭落下来，正遮住那把毛瑟枪。
　　“看来这身长衫，是要由李哲决定穿还是不穿了。”
　　轻缓地将长衫搭在李哲的肩上，戴鸿渐分外柔和地笑道。
　　不知为何，陈铎无法控制已然自由的左手。中山装遮挡之下，手连着枪愈发地颤抖起来。
　　他定定地望向三步之遥的玻璃窗，上方映出戴鸿渐步向房外的背影。而窗后的雨雪正拍打向玻璃，簌簌作响，仿佛要与这道身影融为一体。
　　304.
　　一出四零二号，戴鸿渐便径直走向楼梯处，面容之上所浮的神情都被收起。
　　直到下了一层楼，他才开口道出一个字：
　　“讲。”
　　“青天照相馆已经去过，高宏……跑了。”
　　跟在他身后的徐正阳低着头道。
　　“京韵戏楼呢。”
　　“报告主任，并未异常。不过今明两日，都贴的是那位程老板的戏。”
　　戴鸿渐的步伐愈发利落，带过冷意。
　　“马上遣散来客，查封和平酒店。”
　　“是。”
　　“至于李哲…等到他也出去。”
　　“是。”徐正阳不敢抬头。
　　不过数步，两人便下到和平酒店一层。
　　舞厅方重新奏起乐声，双双男女亦是接着相拥起舞，再次就着鼓声与琴意织成绸缎似的网。
　　金丝眼镜中只有这舞厅的倒影，这张绸缎之网的倒影。戴鸿渐缓缓站定，隔着舞池，他的目光投向和平酒店的正门之外。
　　“等到李哲出去之后，”
　　他再次面带笑意，只轻声命令了三字：
　　“跟紧他。”
　　不过是三两分钟，舞厅中的乐声因为突下的命令已然止住。
　　陈铎此时方下得楼来，身上依旧是那身纯黑的中山装。他的步伐紧凑，手中的枪却并未收起。
　　他神色如常地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余光里搜寻着戴鸿渐的身形，握枪的左手分外用力。
　　乐池中，大提琴骤然倒地，极不和谐的共鸣驱赶着人群。而在这铺洒下的柔光里，汉口政局的一众名流前推后搡，纷纷挤向酒店正门。


第154章 305-306 火车站
　　305.
　　对汉口的名流们来说，军统的临时封锁只会与缉拿共匪相关。此时此刻，没有人愿与这二字扯上丝毫关系。
　　人影连着人影，由舞池开始织成的绸缎不住地涌向门外。
　　目光驻留于这张绸缎之网的缝隙间，陈铎被一张又一张目不暇接的面容所裹挟，一步又一步地往酒店门外退去。
　　他始终没有寻到戴鸿渐的身影。耳畔皆是绸缎之间飘过几句的低声议论，“共匪”二字随着蹿动的人影接连起伏。
　　这让陈铎正试图逆行的步子一滞。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厅内，落在那盏有些摇晃的水晶吊灯之上。
　　了却戴鸿渐……他需得完成这个任务。但最佳的任务时机早已过去。就在四零二号之内，就在他犹豫的那个片刻。
　　犹豫，自己为何会犹豫？
　　心中五味杂陈，陈铎向门外退了一步。
　　如今军统要封锁酒店缉拿共匪，他留在这里有多少机会开出那一枪？又有多少胜算了却戴鸿渐？又是否会……再次犹豫？
　　是否会再次犹豫？
　　陈铎闭了闭目，他不敢亦不能再去追询这个问题。
　　定下神魂，他继续向门外退了一步。
　　他还需与旭安同志与崔如山交接，汉口的情报尚还需要维持正常运转。
　　暗中收起枪支，陈铎压下胸中种种情绪，转身隐入人群。
　　306.
　　和平酒店前，两侧望不到尽头的车灯纷纷亮起，鸣笛声争相起伏。下得愈发大的雨雪在灯前显了形，但一落至地面便融化得了无踪迹。
　　陈铎贴着一对对夺目的灯光，低头隐在暗处前行。
　　行了五六分钟，这条街还远未到尽头。他接着拐入一条副街，方望见不远处几辆聚在一齐的黄包车。
　　“您昂克哪？”车夫打好把式。
　　“去京韵戏楼。”陈铎抬步登上。
　　他如今能去的地方极为有限，且绝不能与旭安同志直接联系。而京韵戏楼作为与高宏同志的联络点，他几日前曾告诉过张旭安其中的关窍之处。
　　车轮在暗色中滚动，从副街的另一头驶出，转进相连的主街。
　　依旧处于第三特别区内，数不尽的霓灯招牌悬在空中，贴在门头。
　　陈铎的双手搭在膝上，只是听着似乎永不止歇的车轮滚动声。
　　京韵戏楼……戴鸿渐也早已对此处有所怀疑。
　　断不可去。
　　任由空中的霓灯变换，各色霓光扫过陈铎，在身着的中山装上雀跃跳动着。
　　他合上双目将这各色的浮光挡在眼帘之外，让思绪沉入暗色之中。
　　「有些人以为李哲不在汉口。」
　　「有些人以为在汉口的不是李哲。」
　　「一个人的身份是可以换的。」
　　脑海中回荡着四零二号中的低语，陈铎深吸了一口气。
　　戴鸿渐……
　　他不再去想这个名姓，转念到封锁酒店一事上：
　　和平酒店突然封锁是为了缉拿李哲，但自己这个“李哲”竟如此轻易地走了出来。
　　“慢着。”
　　端坐在车后，陈铎睁眼朗声道：
　　“改去京汉火车站。”
　　戴鸿渐是断不会让李哲离开汉口的。至于身后有无军统特务吊尾，一试便知。


第155章 307-308 笑面虎
　　307.
　　二十分钟，两条主街，车夫用汗巾抹了抹额头，火车站就在数十步之外。
　　眼中映入京汉火车站的拱门，陈铎道：
　　“就在这停下。”
　　下车以后他并未迈开步子，只是环视一周。
　　此时不过晚上八点，正该是热闹的时候，九省通衢之处的火车站前却只有行人三三两两。
　　陈铎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空，乌云相连万里，遮蔽住一切却只下下些许零落无形的雪来。
　　由着雨雪向他的内里沁入，陈铎缓缓步向车站，沉重的鞋底溅开地面的积水。
　　他的步伐越发得稳也越发得快，直奔亮堂的车站拱门而去。
　　正当他踏入这道拱门那刻，徐正阳从内拐出，身后亦是无声无息围上六个特务。
　　“李区长。”
　　看向陈铎，徐正阳神情冷然，抬手做出“请”的姿势。
　　车站穹顶的灯光炽白得很，白得似能驱散一切暗色，照在的陈铎面容之上。
　　坦然立于拱门之下，陈铎此刻丝毫不惧。
　　他正色朗声道：“徐队长带路吧。”
　　308.
　　车站的白炽灯只能管到那区区一个地界。踏出拱门时，陈铎转身，面前漆黑的天依旧是连绵不尽。
　　白灯是白灯，黑夜是黑夜，只凭几盏白灯，如何能照的亮这黑夜。飘荡在夜空中的乌云只来不散，原该现出的明月偏逢上这万里的连云。
　　身前身后各有三人，陈铎跟着徐正阳于这条街道上行了数步，直至一个路口处。
　　昏黄的街灯下，福特车停在街边。车的后门静静旋开，遮挡住小半条道路。
　　徐正阳与前方的特务退至一旁，让开一条路。
　　“李区长，请。”
　　陈铎离那扇后座车门不过五步远。他平稳地抬起步子，步落时溅出水声。
　　前后五步不过是十秒的时间，陈铎于车门前停住。
　　他望向车内后座，只有戴鸿渐坐在其间，头戴毡帽身裹风衣。
　　陈铎缓缓入座。
　　“看来‘李哲’没有换上那件新的长衫。”
　　戴鸿渐的神色隐在毡帽之下，言语间敛去任何情感。
　　陈铎将目光落在前方的车座之上，右手缓缓向身后的那把枪探去。
　　他淡然道：“还是中山装更好。”
　　“一件已然弄脏的衣物罢了。”
　　“中山先生曾经说过‘天下为公’一言，而今弄脏这件衣物的恐怕是数不过来了。”
　　闻言戴鸿渐微微偏头，望向陈铎。手中只是缓缓取出一支哈德门。
　　他毡帽之下的面容又带上一丝笑意。
　　“继续当‘李哲’，坐到党通局局长这个位置是迟早的事。”
　　将哈德门叼在口中，戴鸿渐拿出燃火机。
　　“衣服脏了，不碰它是洗不干净的。只有站进来，才能碰得到它。”
　　燃火机一声脆响，蹿起一簇火焰。
　　凝视着眼前之人，戴鸿渐点燃那支哈德门，将其夹在手中。他的目中似是透着柔情，透着笑意：
　　“只要李先生愿意，便可以继续出任区长一职。”
　　“至于南京方面……”他接着轻声笑道，“我可以帮阿哲你交待。”
　　“只要……”


第156章 309-310 处理
　　309.
　　“只要……”
　　“李先生应我两件事。”
　　利落收回浮有笑意的目光，戴鸿渐一切的神色再度隐回毡帽之下。但他余下的声音却依旧浮着些许笑意，飘荡在二人之间：
　　“这其一便是烟。金黄这个牌子的烟李先生抽的太多了。”
　　哈德门的火星于暗色中骤然闪烁。
　　毡帽之下缓缓散出一阵烟气：
　　“此后不妨换成哈德门的。”
　　这飘荡而出的烟气隐匿在寒夜之中，分外缥缈、丝丝缕缕，似是化作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绳索，有意而无意地向一掌之外的陈铎缓缓缚去。
　　而自上车以来，陈铎的目光始终定在前方的车座之上，藏于身后的右手已然把住那把毛瑟枪。
　　他缓缓开口，问道：
　　“这其二呢？”
　　“李先生问得好。”
　　毡帽之下，戴鸿渐轻笑一声，戛然而止。紧接着的声音仿佛抹去一切情绪：
　　“告诉我一个人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