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哦？”
　　感受着近在咫尺的一呼一吸，陈铎只是笑望着前方。他缓缓回道：
　　“正有此意。”
　　戴鸿渐退回到原位，笑道：“就在四零二号，李区长不要耽误太久。”
　　“自然。今夜是大场面。”陈铎笑道，声音清朗从容。
　　他此刻再明白不过：
　　徐正阳身影匆忙、折返数趟，旭安同志不见人影。
　　今晚是“李哲”升任区长的大场面，更是他作为无名被请入局的“大场面”。
　　酒杯不曾离手，陈铎并未径直去到四楼。
　　他拐进二楼尽头的配电房停留片刻，方回到和平酒店的楼梯之上。
　　脚下依旧是那枣色云纹地毯，又行了数步，金粉填成的房号映入眼帘。
　　「402」


第150章 297-298 静候
　　297.
　　正欲推开房门的手悬在空中。
　　这是陈铎第三次来到这间四零二号。
　　前两次他不想去忆起，却又不得不忆起。
　　第一次来，是为了赴戴鸿渐的约，当时他并未料到其是军统行动处的主任。第二次来则是为了……所谓的“合作”。
　　荒唐的“合作”二字……带来的是红酒醺人的滋味、肌肤灼热的碰触，是耳边迷蒙的呢喃、鼻间凌乱的呼吸，是心脏激烈的搏动。
　　他闭了闭目，随后利落地拨动把手。
　　像是提前得知他的到来一般，房门并未上锁，悄然旋开。
　　目光避开那张床与酒柜，陈铎不曾开灯，只是径直快步走向窗边。
　　房内一片漆黑，偶尔闪过的光影来源于街道，极具变化地划过屋内，只于瞬息之间直接照亮他的脸庞。
　　透过窗牖，他侧身观察着和平酒店前的街道。
　　徐正阳来来去去，必然是领了什么命令。而从昨日江边照相那刻起，戴鸿渐对“李哲”的怀疑便是不加掩饰的。至于为何没有动作，陈铎有一个猜测：
　　戴鸿渐并无确凿的证据，他不能去赌李哲这样的一个钦差大臣是共匪。
　　但以今夜的阵仗来看，陈铎心底的预感并不祥。
　　沉下心来，陈铎的目光继续盘旋在街道之上。
　　霓灯之下，行人匆匆往来、车水马龙一如往常，两侧不似有人在盯梢。只不过街边停有数不清的汽车，直直排至街道的尽头。
　　这样多的宾客，这样多的车。军统派没派人，派了多少人，是全然无法估计。
　　房间内的暗色笼罩着他，街市的吵嚷与宴会的乐声像是飘荡在天外。
　　陈铎立在窗侧，分外平静。
　　高宏同志现在应该已经撤离，而自己大抵是要留在汉口了。
　　这个最后的任务……他是得完成的。
　　298.
　　最后的任务……
　　「了却戴鸿渐」
　　陈铎从腰后取出那把毛瑟制式的手枪，细细端详着。
　　心间莫须有的情感再次被掩住，他的眼前只浮现出军统监狱内的洋烟店老板，浮现出满脸血污的女学生，浮现出脸颊擦过一丝血痕的荀小姐……
　　似乎回到十月的那个初雪之夜，陈铎嗅到了从那把落雪刀渗出的血腥味。
　　落雪刀，落血刀。
　　他与戴鸿渐的关系从和平酒店的这间四零二号开始，合该在这里结束。
　　步至门边，陈铎按下灯的开关。
　　与一层舞厅内如出一辙的柔光洒满整个房间，奢华的布置被衬得更为虚幻。柔光饱含的暖意，永远是浮在表面之上，照不热窗外渗进的冷意分毫。
　　他回首瞟了一眼窗外，乌黑的空中又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夹雪。
　　入冬之后，汉口的雨雪变得愈发阴冷，冷进人的骨子里。
　　将枪收回腰间，陈铎理了理身上的中山装，端坐在四零二号内。
　　组织所派的最后的任务，他是要完成的。
　　他现在只需要静候戴鸿渐的到来。


第151章 299-230 暗枪
　　299.
　　四零二号的门终于被叩响。
　　是脆生生的噔噔两声，不轻不重。
　　“戴主任请进。”
　　“倒是被李先生猜到了。”
　　陈铎望向戴鸿渐，亦是看见他臂中揽有的一件长衫。
　　“我对戴主任还算是了解的，正等着这件长衫。”
　　陈铎正襟端坐在一张小巧案几之旁。这张案几正好与腰齐高，靠在窗旁，一左一右各配了张方块檀木凳。
　　他的目光极为自然地定于戴鸿渐身上，双手搭在双膝之上，随时伺机而动。
　　而戴鸿渐一步步缓行至案几前，笑着将长衫放下。他低头看向坐着的陈铎，柔和地回笑道：
　　“那李先生觉得我对你了解的如何？”
　　“足以。”
　　“何谓足以？”
　　与戴鸿渐四目相投，陈铎向后腰处不着痕迹地轻移左手。
　　抬头凝视着金丝眼镜，以及后方仿佛荡漾着柔情的双目，陈铎一字一句地笑道：
　　“戴主任何不坐下？”
　　“长衫已经送到，李区长又为何不换？”
　　三步之遥的距离内，两人看着彼此，面容之上都泛着笑意。
　　柔灯所笼罩的一切都似乎静止。
　　逆着这场中的柔光，陈铎直视着眼前之人，不自知地描摹金丝眼镜与那之后的目光。
　　只要他想，只要掏枪的速度够足快，这便是了却戴鸿渐的最佳时机。
　　300.
　　“是这长衫…不合李区长的意？”
　　戴鸿渐轻笑的声音响起。
　　这场寂静被轻巧地打破，就像一支箭已被悄然架在了弦上。
　　陈铎的左手早已从膝上收回，探向腰后的那把毛瑟制式的手枪。
　　呼吸之间，陈铎缓缓握住枪柄，浑身紧绷预备发力。接下来，或许只需一秒，弓上的箭便能打破一切的平衡。
　　但枪尚未出身，吊顶挂有的那盏水晶灯散出的灯光却骤然熄灭。
　　四零二号内顿时陷入一片暗色之中。这片暗色暗得足够黑。
　　暗得只三步之遥的距离，两人却不再看得真切彼此。
　　陈铎一顿，他先前并不该去二层的配电室。
　　他仍旧望向戴鸿渐所在的方位，左手放缓动作，将身后的枪勾在手中。
　　“不如……”
　　似是并未被这突然的灯灭影响，暗色中，戴鸿渐的带有柔意的声音接着轻笑道：
　　“我，来帮李先生你换。”
　　只听得数下窸窣声响，空气轻微波动。陈铎隐约间看到这件长衫在面前被抖开。
　　而戴鸿渐的身影被全然隐于之后。
　　场中的箭搭在弦上，子弹已然在枪膛上。
　　陈铎自如地起身，持枪的左手顺在身旁。
　　“何必麻烦戴主任？”
　　他并未接过长衫，只是伸出右手撩动面料，露出戴鸿渐的身形。
　　左手所持的枪口就在这片暗色中渐渐抬起。
　　保险早已拨开，只待扣动扳机。
　　街道上响起一阵车的鸣笛，随后车灯引出的光影投进窗牖，从一端划至到另一端。
　　划过陈铎面前的这件长衫，亦是划过眼前之人的面庞。
　　于这瞬间，陈铎似乎看到了戴鸿渐的神情，其间的柔情与笑意早已随着那柔光消逝。
　　而他左手的食指，也终于搭在了扳机之上。


第152章 301-302 逡巡
　　301.
　　一个动作打断他扣枪的动作。
　　戴鸿渐陡然抚上陈铎正撩动衣料的右手。他覆在上方的手掌极为缓慢地逡巡着。
　　“我与阿哲之间，不谈麻烦二字。”
　　窗外的光影如同水波般泛过，戴鸿渐的面容也再次隐入暗色之中。
　　他的手掌顺着李哲的袖口向上移，又落在小臂上逡巡。
　　“我现在是极为了解李哲的。”
　　话语间的笑意已然褪去。
　　“军统也是极为了解李哲的。”
　　手掌的抚动是若即若离的、极为柔和的。
　　骤然间，手掌攥住小臂，就势绕着李哲令其背过身去。
　　忽然的转身让陈铎握枪的手一紧。
　　但身后的戴鸿渐又忽地松手。他的手又隔着中山装抚上李哲后背，由下至上轻轻略过。
　　“可惜党国尚还不了解李哲。”
　　陈铎只觉得身后的那手掌轻轻滑到领口处。他闭上双目，垂在身侧的左手暗中调转枪头。
　　“有人以为李哲不在汉口。”
　　抚在领口的手，在他的颈部徘徊着。身后人似乎靠得更近，轻声接着道：
　　“有人以为在汉口的不是李哲。”
　　这只手停顿在他的颈旁。
　　数秒之后，身后人的手指才轻拨开中山装领口的扣子。
　　“今晚的场面就是为李哲准备的。”
　　拨开一颗，又拨开了第二颗。
　　“场面是什么样子……”
　　这只手又从身后绕过，拨开了第四颗、第五颗。
　　“也是由李哲决定的。”
　　左手中的枪终于转向身后，身后的声音又在陈铎的耳畔轻轻浮动：
　　“一个人可以不是李哲，也可以是李哲。”
　　陈铎身上的中山装被解开，身后之人贴得更近。双手绕到他的身前，并无碰触，却似是将他虚揽于怀中。
　　左手中的枪像是僵硬起来，炽热的鼻息出没在陈铎的后耳处。
　　“一个人的身份是可以换的。”
　　身前的这双手缓缓半褪下中山装的上身。
　　“就像是脱下了这身中山装，也是有长衫可以换的……”
　　话语末尾的音轻轻断掉，耳后若即若离的轻触似是让陈铎透不过气。
　　302.
　　于隐秘的暗色之中，他持枪的左手微不可察地有些颤动。
　　那双手又搭上陈铎的双肩，顺着已然褪到臂膀处的中山装向下抚去。
　　“李哲与我是情人关系…”
　　这双手掌源源不断地散出热度，透过中山装的面料，游走至他的腕处。
　　身后的声音轻缓地在陈铎的耳后厮磨：
　　“我不会把李哲如何，军统也不会把李哲如何……”
　　手掌牵动陈铎右手的袖口，渐渐向下拉去。
　　“只要……”
　　右侧中山装的袖子被褪下。
　　身后人的左手又覆在陈铎持枪的左手之上，逡巡着。
　　“李哲是李哲…”
　　身后人吐出情人间的呢喃一般，牵上他左手的袖口。
　　陈铎紧闭双目。
　　窗牖外又是一阵车灯之影，晃进四零二号。
　　晃过两人的身影，晃过覆在他手上的掌，晃过他手中的枪。


第153章 303-304 网
　　303.
　　“李哲”断然不可能是李哲的。
　　车灯引来的光影晃过陈铎陡然睁开的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