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近代现代）——迟秋灯

　　他边为陈铎打开内室的门，边恭敬地道：“区长，南京那边方才来了通电话。”
　　话音未落，端放于桌上的电话再次铃响。
　　“先下去吧。”
　　听得外门被合上，陈铎才走至桌前缓缓落座。他并未拾起话筒。
　　这通电话必定是蒋经国打来。而蒋经国的电话李哲接得，“李哲”是万万接不得的。
　　留给自己的时间恐怕只剩眼前，等会与高宏同志的会面至关重要。
　　从旁抽出一张纸，陈铎落笔写下四字。


第144章 285-286 看见
　　285.
　　如往常一般，青天照相馆早早便开了门。门前的江汉路虽几近尽头，却也是人影憧憧。只不过这街上持续的、从无间歇的喧嚣声传不进两间地方，一个自然是上书黑底金字的青天照相馆，另一个则是相邻铺子的地下储藏室。
　　从背街岔进与江汉路相交的巷子，戴鸿渐在一道乌木门前站定。
　　他并不着急敲门，只是点燃一支烟。
　　烟雾将将腾起，门便从内缓缓旋开。
　　“主任，都已布置妥当。”
　　常年带着笑意的神情隐在烟雾之后，戴鸿渐径直踏进木门，迈向位于角落的“房间”。
　　离廿四日的午前不过只有不到四个小时。
　　于地下室坐定，他只是挑起耳麦，静静等待着李哲的到来。
　　286.
　　裹在身上的大衣带着一丝酒气，张旭安的脚步却并未显得虚浮。
　　兜兜转转大半个小时，他还是来到了韵生路的路口：
　　毡帽下的双目极为复杂地凝视着这条街道，他只觉得双脚似乎灌满了铅般，无法移动分毫。
　　方才的大半瓶干邑正作用于他的神经，让他无法控制住那四处飘散的思绪。
　　他并不应该来这。张旭安非常清楚地认识到这点。
　　但心底升起的些微的、不知道对何的期望始终未曾停止地鼓动着他，使他踏出迈入这条街的第一步。
　　对于很多事情来说，只有迈出的第一步是能够选择的。就像是十年前在贵州的那个雨夜，就像是在仓库外与宋思齐的相遇，就像是在此刻的韵生路。
　　双手提着补品和礼盒，张旭安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眼前的街景不住地跳动着，耳边的嘈杂声音似是在无意义地哼鸣着。
　　他有时向前走得快，有时又有些犹疑地慢下步伐。直至那无比熟悉的一四四号所在的楼体映入眼帘。
　　只看了一眼，张旭安便将目光强行移向别处。
　　将帽檐向下压了压，他的目光终于寻着一处可以承受得住地方。
　　将近尽头的天主教堂。
　　他先前从未仔细观瞧过这个教堂，但现在，仿佛是为了补偿曾经的忽视，他的注意力全然被它吸住。
　　他的手，脚，连带着身体的其余部位也毫无知觉地受到了影响。
　　这种奇异的状态，他甚至无法察觉自己已然深陷其中。
　　一声痛呼唤醒了张旭安。
　　“都几岁了，走路难道不会看着脚下吗？”
　　身前半大的小孩因撞到他而摔倒在地，一旁衣着朴素的母亲将其扶起，边拍着裤子上灰尘边心疼地训斥着。这位母亲又转向张旭安尴尬地点点头：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
　　还未来得及反应，母亲便牵着孩子匆匆走远。
　　张旭安像是被定住一般，望着这对母子远去的身影。
　　耳边的一切声音瞬时清晰了起来，他似乎又回归了正常的世界。
　　他低下头来，继续向着教堂的方向前行。
　　不知走了几步，周遭无数嘈杂的声音中清楚地传来一句话：
　　“难道你看不见么？”
　　看不见什么？
　　张旭安停下脚步，目光搜寻的这道声音的来处，但它早已被淹没。回过头来，他发觉眼前的街铺再熟悉不过。
　　缓缓抬头，他看见了窗帘紧合的一四四号。
　　除此之外，他还看见了陆家巷、看见了李春兰、看见了一切等待着他去弥补的错误。


第145章 287-288 最后的任务
　　287.
　　背着香水铺子前车水马龙的街道，张旭安一级一级踏上生了锈的铁梯。
　　短短十三级，或许只用了十三秒，但对他来说每一级之间都仿佛是隔了数年。
　　终于，他抬头看向眼前这道无比熟悉的锻铁门，门锁却早已被换了新。
　　暂放手中所提之物，张旭安轻车熟路地撬开了锁。锻铁门轻轻地旋开，露出了一四四号内与往常一般的光景。
　　如果不是前几日徐正阳，那位新晋的军统队长对他说领了命令来韵生路做事，张旭安此刻只会以为荀芝苓已经寻了他处。
　　可……
　　叹了口气，张旭安只是轻轻坐在客厅的沙发之上，锻铁门缓缓旋回带出些微声响。
　　他打量着眼前的酒柜，日光被锻铁门挡住，丝毫透不进这间屋子。晶莹通透的玻璃柜门在此暗色中亦是无法倒映出任何景象。
　　本就在酒中浮沉的思绪骤然间堕入这玻璃映出的虚无之中。
　　直到江汉关的报时钟声隐约传来。
　　重叹了口气，张旭安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地起身，再次推开锻铁门踏了出去。
　　天空飘散而下的雨雾阴沉，渐渐模糊了一巷之隔的天主教堂。
　　而此时正有一辆黄包车停在党通局外。
　　车夫埋头撂下车把：“您昂去哪？”
　　顶着雨雾，陈铎一身中山装，沉步踏上车沿：
　　“青天照相馆。”
　　288.
　　晌午十一时前后，耳麦中到底是传来了那道戴鸿渐无比熟悉的声音。
　　“高老板。”
　　“您来了李先生，相片正要备好。”
　　将手搭于台面上，戴鸿渐看似随意地向后倚去，却丝毫未曾放过耳麦中的任何声响。
　　“随我来。”
　　接连数步，两人似乎又走了有十余米。不久，吱呀一声，似是一扇门被打开。
　　“这里是暗房？”
　　“正是。”
　　一脚迈入暗房，高宏拉下开关，安全灯散出的暗红光芒便浸满这个不大的空间。
　　紧随高宏身背后，陈铎亦是踏入了这道门槛。
　　暗红的灯光时而闪烁，目前的一切都被笼罩于红与黑中。望着高宏从悬于房间中线的绳上取下相片，陈铎取出袖中夹带的字条展开。
　　「速撤你我」
　　墨字似是要陷入暗色之中，高宏顿了顿，随后望向陈铎：
　　“您来得这样急，这相片取回去还需再阴晾上一阵子。”
　　“高老板是指多久？”
　　“个把钟头足够。”
　　将装好相片的纸袋递于陈铎，高宏手中还端着一个册子。
　　“最后请李先生您落个款，做个收到照片的凭证。”
　　“照片的钱付过了？”
　　执起笔，陈铎翻开册子，于对应一栏的空白处签下“李哲”二字。
　　“付过了。”
　　“谁付的？”
　　“戴主任今早派人付过费用了。”
　　手中的册子被高宏同志翻至后页，缓缓露出其间夹着的一张字条。这应是组织的任务。
　　白底的笺纸已被灯光染成暗红，而上书的墨字已经被这血底全然浸没。
　　待看清其上的五字，陈铎微微一怔。
　　「了却戴鸿渐」
　　他猛然抬眼看向高宏。
　　只见对面之人神情凝重，被红光笼罩的面庞之上布满担忧与信任。
　　这是组织派的任务……？
　　合上双目数秒，陈铎极力稳住双手，随后将册子郑重地递回给高宏同志。
　　——————
　　相邻铺子特意布置的“房间”中，戴鸿渐正听着高宏答道：
　　“戴主任今早派人付过费用了。”
　　但“戴主任”三字甫一出现，房间的门便被骤然推开。
　　来人是徐正阳。他快步趋上前，对着戴鸿渐低声道：“主任，陆家巷有消息了。”
　　戴鸿渐并未看向他，搭在桌台上的手只是随意一敲。
　　“讲。”
　　徐正阳接着附耳道：
　　“半小时前有人去探望了李春兰……”


第146章 289-290 探
　　289.
　　从陆家巷回到银行已有个把小时，张旭安惬意地靠进身后的皮质靠椅，手中执了一根烟。
　　几日了，他从未感到如此放松过。
　　又给自己倒了杯洋酒，他眯起双目吐了口烟气。
　　自清晨的和平酒店算起，这已经是第五杯了。
　　举起酒杯，张旭安定定地望向它，其中微漾着的酒液是那般柔美。
　　阵阵欣快安逸之感似是引他进入了一个温柔之乡，一切烦恼皆被隐去，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已经酒醉。
　　比如当门被叩响之时，他依旧能得体地说出“请进”二字。
　　“张行长。”
　　“是戴老弟来了！坐，坐！”
　　张旭安起身热情地招呼来者落座，面上丝毫不见醉意。
　　“正巧路过银行，也正巧给宋姐买了些补品补补身子。”
　　金丝眼镜后的双目中只有笑意，戴鸿渐将手中所提的“礼品”落在桌上。
　　他接着道：“正巧就给你和宋姐送上来。”
　　“诶——老弟真是太客气了，怎么能麻烦你……”
　　话音兀地收住，张旭安已然看见桌上所落的礼品为何。
　　这赫然是自己送与陆家巷李春兰的补品。
　　一时间，他发觉自己竟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290.
　　“这哪里算得上是麻烦？”戴鸿渐笑问。
　　不疾不徐地落了座后，他才接着笑道：“张行长也坐。”
　　强行扭过目光，张旭安只觉身体缭绕着的酒意挥散殆尽，渗出满背的虚汗。
　　但仅是几秒钟的时间，他便回复到他这位“张行长”该有的模样。
　　并未顺着话意落座，张旭安举起手边的酒杯大笑道：“老弟你来点什么？我这儿可是想喝什么就有什么！”
　　“张行长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戴主任要什么呢？”
　　戴鸿渐将那些“礼品”向前一推，推至张旭安跟前。
　　后者用手一挡，又推了回去。
　　“莫不是戴老弟想来点补酒？”张旭安假意笑着猜道。
　　“张哥，我想要的东西在这里面。”再一次将“礼品”向他推去，戴鸿渐缓缓笑道。
　　“我实在是不明白。”张旭安似是分外疑惑。他背身走了几步，取出一瓶酒。
　　“这样吧，老弟你尝尝这个！”
　　“张哥定然是明白我的话的。有些事情说得太明白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